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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一卷全

作者:樱庭一树 字数:83454 更新:2021-10-15 15:55:55

第一章飞行饭店

连日以来盘聚在东京上空的光化学烟雾终于被昨晚的夜风吹散,整个大都会区一片晴朗,天空蓝到仿佛连视网膜的底部都被染成蓝色似的,阳光倾盆洒落。五月十九日,看来会是个美好的初夏日子。

梧桐俊介将西装外套挂在右肩,左手持着旅行用的手提袋,走在广阔的海埔新生地上。

这块面积超过二百座足球场的海埔新生地,在未来将会被建设成一个情报高度聚集的都市,不过目前只有一大片的土地和稀疏的杂草而已。出现在俊介前方的是一个比大楼还巨大的银色物体,宛如传说中巨人最喜爱的足球般的这个物体,其实是一艘刚完成不久的大型飞行船。

豪华飞行客船“飞鸟/ASUKA”。这是知名企业家有本泰造出资打造的超大型硬式飞行船,而且今天正好是处女首航的出发日。航程预定由东京湾出发,横越北太平洋,前往加拿大西部的大都市温哥华。

德国的大型飞行船兴登堡号在纽约附近的雷克赫斯特机场爆炸焚毁,是一九三七年的事情。这是自从那次事件以来,历经五十年岁月再度复出的正统飞行船。

有本并不是个性格朴实的人,他决定用极致华丽的演出来妆点这次壮举的第一步。因此到处都可见到啦啦队、鼓乐队、歌手跟艺人的身影。

飞行船“飞鸟”之全貌,若以数字来表现的话大致是这样的:全长五百公尺,最大直径八十四公尺,高达一百三十三公尺,气体容量一百万立方公尺,搭载量为八百四十名乘客,以及一百六十公吨货物,巡航速度为时速一百六十公里,最大时速可达一百九十五公里,船尾对转螺旋桨的直径为十八点三公尺,涡轮引擎输出功率共有一万五千四百匹马力,机组人员共五十三名,其中客房服务人员有四十四名,每次可连续航行一万八千公里。

宣传的内容标榜着,乘客可于空中、而非海上享受到媲美豪华邮轮伊莉莎白女王二世号之舒适旅程,绝非被安全带束缚在狭小座位的飞机旅行所能比拟。由于飞行高度在一千公尺上下,所以也不至于受到云海阻隔而看不到地面风景。速度方面当然远不如飞机那么快,但旅程的舒适度这点而言,应该是远胜过飞机才对。

发生于一九三七年的“兴登堡号惨剧”,除了在纽约近郊造成三十五条人命的损害之外,同时也夺走了飞行船这种交通工具的未来。尽管“飞行船是一种容易引发气体爆炸的危险交通工具”之印象早已根深蒂固,但兴登堡号所使用的是氢气,只要改用氦气就不会有爆炸燃烧的危险性。不过,要推翻早已根深蒂固的“危险”印象似乎没有那么简单。

铁达尼号在北大西洋沉没,然而邮轮却并未从海面上消失。飞机也是一样,年年都会传出在哪个地方坠落并造成人员罹难的消息,但是却没有人因而主张全面废除飞机的使用。仅仅因为一次的事故,飞行船的空中霸权就被飞机夺走,并且在那之后,直到今日仍旧都还是无法挽回失去的地位。

据说船东有本泰造最初想掌握的是航空公司的经营权,然而日本的航空公司全都在强大的既有势力支配之下,后起的人根本毫无插手的余地,所以有本才把目标转移到飞行船。成为飞行船业界的先驱,就好比是开辟无人的荒野一样,有本还可以自行制定业界的规范。

由于在官僚体制下的日本,光靠力量蛮干根本达不到效果,于是有本巧妙地运用广告公司及电视台,将飞行船的实用气氛炒热起来,好不容易终于付诸实现。对有本而言,这可是一项耗费十年的事业计划。

豪华飞行船以东京为出发点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至于目的地为何选在加拿大的温哥华,当然也有充分的理由。因为船东有本泰造早就在温哥华兴建饭店,把那里当成是前进基地,计划以卑诗省为中心,向加拿大西部一带拓展他的观光开发事业版图。而世界最大的豪华飞行客船首航,就是这个计划的壮丽呈现。

俊介之所以成为这趟首航的付费乘客,并不是因为他和船东有什么密切的交情,也不是因为他是社会上的知名人士。其实这次的旅客当中有一百名是征求而来的“一般大众”,俊介就是其中之一。

俊介原本就对飞行船和热气球之类的东西有莫名的好感,两年前还曾经在航空杂志上发表过和飞行船有关的文章,也许是那件事情的缘故。这虽然是有本为了拉拢一般大众而使用的策略,不过既然能搭飞行船去加拿大,俊介也没理由拒绝。况且俊介入选一事,并无任何评选上的不当之处。

就这样,俊介以首批乘客的身份来到飞行船的起飞地点,但是却禁不住苦笑着嘟囔起来。

“放眼望去,全都是名人呢。身为无名小卒还真是受宠若惊呀。”

这样的旅行毕竟不适合单独参加,应该携伴前来才对。俊介心中想着,在享受悠闲旅程的同时,还是有个可以说说话的对象比较好。如果能够有个年轻貌美的女伴,那更是求之不得。

俊介环视周遭,从摆设在临时搭建的帐篷群一隅的折叠椅中,随意挑了个空位坐下来。口袋里的酣乐欣胶囊微微地跳动了一下。

从东京横跨北太平洋到温哥华的距离大约有五千两百公里,是趟三十三小时的旅程。五月十九日下午六点出发,越过国际换日线,预计在隔天二十日的上午十点抵达温哥华。当中有十七个小时的时差,为了消除时差的不适,提供乘客酣乐欣这个处方,这是一种能够影响执掌生理时钟之药物。

通常,由西向东的旅程所产生的时差不适,会比由东向西的旅程来得严重。情况因人而异,有些人甚至需要十天才能完全将时差调过来。由于这势必会影响到观光的兴致,于是有本泰造在医师友人的建议下,事先准备了这样的东西。

这次,受邀乘客预计将在温哥华停留三晚,白天为自由活动。

梧桐俊介,三十一岁。自我介绍的时候通常会被称呼为考古学者,专攻环日本海文化圈,也就是针对包围日本海之中国大陆东北部、朝鲜半岛、俄罗斯沿海州、以及日本列岛之古文明交流进行研究。

自研究所取得硕士资格之后,俊介就在两所大学里担任兼职讲师。不过兼职讲师的酬劳廉价得令人难以置信,光靠那些收入根本没办法生活下去。俊介之所以能够过着还可以的生活,都是靠着过世双亲在东京都内的西神田所留下来的一小块土地。那是在土地价格还在国民常识范围内的年代取得的。

与姐姐二人共同继承的土地,在委托不动产公司卖掉之后,俊介得到了相当程度的一笔钱。只是这笔钱并非一辈子吃穿不愁的巨款,学术书籍又相当昂贵,加上他的愿望是哪天能到俄罗斯沿海州去进行考古探勘,所以还得省吃俭用。

日本的企业,终使资金过剩也不会考虑拿来回馈社会,而是到海外去购买土地或大楼。近来虽然多多少少开始赞助文化事业,但也只限于美术、戏剧、音乐等等,根本不可能资助考古探勘之类的活动。若想探索西元前东亚土器文明的交流,也只能靠自己来负担费用。

“大哥哥!”

被突如其来的喊声吓了一跳,俊介将出神的视线聚集到伫立面前的白色少女身上。由于她的遮阳帽、T恤、热裤都是白色或接近白色的浅淡色调,所以造成了那样的视觉感受。

略带红色的俏丽短发,以及对着俊介微笑、充满活力的面孔,看起来仿佛似曾相识。

“果然是大哥哥没错。是我呀,日记,你不记得了吗?”

“你是日记……”

俊介喃喃自语,一时之间感到有点难以置信。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他的外甥女,也就是他姐姐的女儿,今年应该是十一岁吧,已经两年没见过面了。之所以称他

为“大哥哥”是因为俊介忌讳被称为“舅舅”。这是单身男性的普遍心理。

“又长高了呢,日记。”

“因为我已经六年级了呀。大哥哥也来搭飞行船吗?”

“嗯,你也是吗?跟妈妈一起来的吧?”

日记母亲经营一家精品店,同时也是随笔作家,在这三、四年间知名度大增而成为名女人。不仅具有才能,还拥有抓住发挥才能机会的判断力与行动力。

“我妈的心情很差哟。最近,她跟某个大学的助教吵架分手之后,那个助教立刻又和某个女明星在一起,所以她说男人都靠不住,非常生气呢。不过妈妈自己也交了男朋友。”

日记一次把两年份的八卦全都告诉了舅舅,俊介不由得露出苦笑。

“你妈还是老样子,非常受欢迎呢。”

“是非常渴望受欢迎呢。”

少女冷峻地断言。这点不禁让俊介感受到母女俩相似之处。日记在俊介身旁的椅子坐了下来,就连这个动作,也和她母亲小的时候非常像。

俊介曾经帮相差三岁的姐姐收过不少情书,然而姐姐对于同年龄层的男生总是不屑一顾。托姐姐的福,俊介不知受到众多朋友们的埋怨,还得听他们发牢骚。

在宛如瀑布洒落的初夏阳光中,有个女的英姿焕发地走过来。俊介虽然完全不懂得女装时尚,却可以肯定那是一身洗练讲究、毫无瑕疵的装扮。身穿以绿色为基调的二件式套装,这就是俊介的姐姐、日记的母亲梧桐美奈子。

“别灌输奇奇怪怪的观念给日记哟。”

暌违两年,姐弟的第一声招呼,丝毫没有任何感伤的成分存在。美奈子虽然已经三十四岁,但是看起来却比实际年龄年轻了五、六岁。拥有可以如此自然展现出套装神韵的体型与态度,这种女性在日本想必不多吧。而且还以“别灌输奇奇怪怪的观念”为问候语。

“都已经年过三十了,还不结婚吗?我一直等不到你的喜帖呢。”

“谁叫我和姐不一样,一点儿也不受欢迎。”

这并不是客气话,反倒还有点丢脸。其实俊介不是没谈过恋爱,只是老是在抵达终点之前摔跤罢了。

“这年代已经不流行单身贵族了。一个毫无价值和魅力的男人,只会一再的被女人抛弃哟。”

姐姐的口吻里半点宽容或客气的味道也没有。

“这个我早已经体验过了。”

再一次,俊介不得不露出苦笑。他的姐姐在十一年前生下日记,成为所谓的“未婚妈妈”。对于日记的父亲是个有妇之夫的名人这点,俊介从不想去责怪或批判,因为每个人都有恋爱的自由。

只不过,未婚妈妈固然是一种生活方式,但若母亲将自己的生活方式强加在小孩的身上,那就太说不过去了。俊介是这么想的。子女应该肯定并接纳父母的生活方式,这种父母自私的打算,其实根本就违背了父母自己的想法不是吗?然而俊介并未把这样的想法说出来。

“该不是对财产呀外表什么的,有太高的标准吧?”

“怎么会呢?现在的男人都很有自知之明呢。”

这话虽然讽刺,不过美奈子的精神系统向来都能自动将不中听的讽刺给过滤掉,连眉毛都纹风不动。

“日记,你就跟着舅舅一起吧。反正你这孩子从小就喜欢大哥哥胜过我这个妈呢。”

出奇不意撂下这句话后,美奈子向后一转,踩着足可称之为“高效率”的步伐离去,走进一名身穿高雅猎装的壮年绅士旁边,寒暄过后开始谈笑。虽然俊介并不认识这个人,但可想而知,那一定是个地位与名声兼具的人物。

日记再次进行说明。

“那个人是个作曲家哟。听说这次将由妈妈作词、那个人作曲。帮一个叫做什么的歌手造势呢。这阵子他们经常见面。”

这下老姐又多了一个作词家的头衔呢。

俊介对于美奈子的多才多艺着实感到敬佩不已。美奈子惟一欠缺的大概只有身为母亲的才能吧。喜爱舅舅更胜于亲生母亲的这种话,实在不适合对孩子说出来。纵使表面看似如此,但是在孩子的内心深处一定非常渴望母爱。

俊介不再咋舌,对着外甥女说道。

“日记,想不想吃冰淇淋?”

“好啊,谢谢舅舅。”

日记笑了。那是一个诚挚而美好的笑容。只是,在那笑容之下究竟对母亲怀抱着什么样的情感,这点不禁令暌违两年的舅舅感到忧心。

“要我为孩子牺牲自己的前途和机会,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

美奈子如此主张、并付诸实行,所以日记从婴儿时期就一直交由保姆照顾。在经济能力许可的情况之下,她当然有那么做的自由。但是,就俊介的记忆所及,美奈子在十一岁的时候,并没有对双亲的生活方式表示过理解或配合之意。

飞行船的乘客、前来送行的人、前来参观飞行船的人、为了采访所有人而来的人、时间多得不知如何打发的人,这个那个,共有两万名以上的男女老幼聚集在这块海埔新生地上。以这些人为对象贩卖可乐、热狗、冰淇淋等等的摊贩也有五十摊以上。在其中的一个摊位买了冰淇淋后,舅舅和外甥女一起走在比星期天的原宿更加嘈杂的人群当中。

有好一会儿,两人不知怎的都沉默不语,之后日记抬头望着高大的舅舅问道。

“大哥哥,你没有女朋友吗?”

“石器和书就是我的女朋友呀。”

“感觉是很棒啦,不过好像有点寂寞呢。”

“嗯,大哥哥也是这么想……”

对于外甥女的早熟,俊介只能苦笑而已。在这个年代里,举凡三十五岁以下的男性有半数都是未婚身份。或许是因为这样吧,所以不管姐姐怎么说,俊介都不曾认真回应。况且一个人根本结不了婚,总得有个对象才行,但是现代的女性对于男人的条件可说是越来越苛刻了。

比方说像以下这样。

“一、身高一七五公分以上。二、国立或私立知名大学毕业,或取得研究所文凭者。三、家累负担少,最好不必照顾年迈双亲。四、拥有自己的房子。五、有安定的职业,且年收入在一千万日币以上。六、开进口桥车。”

虽然不了解女性对于这些条件的要求究竟认真到什么地步,不过第一到第三项,俊介好歹都通过了,但是后面的几项则全部不及格。年纪轻轻就拥有超过千万收入的考古学者根本就不存在吧?就算是有,也肯定不是梧桐俊介。在提出这类条件的时候,把个性或人品等等的完全都忽略掉,这实在很不可思议。不过话说回来,如果有人说“我的理想对象是对石器和土器有兴趣的男性”,那倒也是件奇怪的事情。

考古学者所必须具备的条件是:一、体力,二、胆量,三、执着,四、智慧。还有一项是“零、费用”。金钱始终是最重要的因素。

成功地挖掘出特洛伊遗址的亨利·谢利曼,勤勉奋斗,辛辛苦苦从商直到将近五十岁的时候,目的就是为了攒存挖掘费用。而且,谢利曼还幸运的证明了自己的假设。可惜并非所有的考古学者都能够像他一样成功。谢利曼之所以如此声名大噪,其实也意味着他的成功是属于极少数的例子。在谢利曼的灿烂荣光之下,不知堆积着多少失败者的尸体。

这当然不是谢利曼的错,要怪也得怪那些不负责任地滥用他名字的后人。俊介并不是没做过像谢利曼那样富丽堂皇的成功之梦,只是他明白梦归梦、现实是现实的道理。其实只要生活无虞,能够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就应该感到庆幸了。

况且在过去的年代里,要到俄罗斯的沿海州挖掘遗迹等等,不过是

纯粹的幻想罢了,但是在今日,如果和平的日子能够继续下去的话,或许真有亲眼目睹欧西诺夫卡的打制石器加工场、或者古拉得卡亚的圆筒形陶器出土处等憧憬地点的机会也不一定。对俊介而言,追求这方面的可能性,远比和女性交往还来得重要。因此小有外表条件却不受青睐,自然是一点都不奇怪的。

像是为了鼓励没用的舅舅似的,日记开口说道。

“日记长大以后也要当考古学者,帮大哥哥的忙。”

“谢谢你,不过挖掘作业非常辛苦呢。因为大热天里也得拿着铲子挖土,那种工作实在不适合漂亮的女孩子做。”

外甥女的好意固然令人感动,不过还是别太过陶醉的好。一看手表,时间已经将近四点。差不多该去通关了。一回到刚才的地方,美奈子早已经在那儿等待他们。

通关手续相当简便。梧桐俊介进入“飞鸟”的时间正好是下午五点整,距离起飞还有一个小时。从接送巴士到登船舷梯,所有程序都与搭飞机的情况相同。从舷梯上回头一看,海岸地区的超现代高楼群在倾斜的初夏阳光照射之下,形成淡紫色的剪影映入眼帘。

“待会儿见啰,大哥哥。”

举起一手回应了在母亲身边挥手的日记,俊介看着自己的登船卡。像这样的时候,一边散步一边寻找房间也是一种乐趣。

为了寻找E○九七号房,俊介在偌大的船舱里足足走了五分钟。途中遇到的名人伉俪大概有一打左右,不过俊介连一个名字也想不起来。

“飞鸟”的客房分为经济、头等、豪华三个舱等。俊介的房间是经济舱之单人房,而美奈子和日记母女住的则是头等舱的双人房。

俊介的房间和一般商务旅馆的单人房差不多。单人床、茶几、衣橱以及附带镜子的写字桌等等,光是这些似乎就已经将空间挤得满满的了。幸好窗户很大,所以并没有令人窒息的感觉。万一真有窒息的感觉,还可以到酒吧或餐厅去透透气。客房当中还附有一间浴室,虽然空间狭小,不过淋浴间、洗脸台、马桶等设备一应俱全。

豪华套房的设备想必更加华丽吧。不过就俊介的经济能力而言,或许连经济舱的单人房都不合乎他的身份。再说抽签中选,并不表示能够享受一趟免费的飞行船之旅。俊介在支付旅费的时候还一面想着,那些钱不晓得可以买下几本学术书籍。

飞行船的目的地加拿大是个新兴国家,温哥华也是个新兴都市,所以在历史和传统上并没有什么值得期待的,不过若能将卑诗省的海岸地带挖开来看看的话,或许可以发现北美原住民的史前遗迹也说不定。从那儿挖掘出来的石器或土器应该和日本绳纹时代的东西非常类似吧。

俊介虽然抱持这样的心态来体验这趟旅行,不过在他的想法当中,就算抛开那种可能性不看,偶尔到日本以外的地方走走也是件好事。

就考古学者而言还尚未成熟的青年将行李放进衣柜的时候,飞行客船“飞鸟”的船东、东洋飞行船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有本泰造,正领着署名随行者走在船内的走廊上。

他的外貌并不如他的实力那么出众。身材中等、不胖不瘦,高度不超过一六五公分。虽然看起来比六十二岁的实际年龄要年轻许多,不过相貌却好比是“煮熟的招潮蟹”一样。服装算是一般,但纵使是普通打扮,看起来却奇妙地呈现歪斜的感觉,大概是因为看得人都被有本的恶意给压倒了吧。

有本正朝着沙龙的方向而去。船上的沙龙可容纳九百五十人,也就是说那是一个容纳下所有乘客还绰绰有余的派对场地。五点三十分起,那里将会举办一场出发纪念派对。跟在有本身旁进行各式各样说明的人,是“飞鸟”的船长益村,以及事务长桑原。

“目前一切都非常顺利。不过话说回来,如果停留在地面的期间发生了任何问题,别说是太平洋了,就算是要横渡东京湾都不可能吧。”

飞航老手益村之所以半路从航空公司出走,其中的缘由不提也罢,不过据传和他再三引发的口头事端有关。也有人说,益村在清醒的时候虽然谨慎正直,但是一喝醉酒就会变得无法自制。总而言之,这些对有本而言都是微不足道的事情。不管益村是外星人也好、地底人也罢,只要他是个有能力的驾驶员,其他的有本都不会计较。

另一方面,事务长桑原则是从海运公司挖角过来,拥有十年渡船及观光邮轮事务长的经验,虽然已经五十二岁,但通晓邮轮业务且可靠踏实,不过个性上却显得有些小心翼翼。

在有本的眼中看来,身为独裁者的自己,并不需要什么有能力、野心的部下。他的部下只要能够乖乖地听从他的想法或命令,并付诸实行就够了。有本既然参与了这次首航,除了高难度的技术面之外,一切事务自然由他亲自统筹,桑原只要负责跑腿就够了。

“慰劳的话,现在似乎还言之过早,接下来才是重头戏呢。等我们平安抵达加拿大之后,我保证各位一定有丰厚的奖金可拿。”

有本笑了。这种做法就像是拿着整捆钞票打人家的脸一样,不过有本这个人一点都不吝啬。只要部下有功的话,他就拿得出令当事人为之震惊的报酬。其实可以这么说,惟我独尊的有本之所以有部下愿意跟随,就是因为这个缘故。

有本的资产与事业在急速扩展的过程当中,不单只有先进而明智的做法,更采取了恶劣毒辣的手段。

也就是所谓的“伊顿式”做法。那是拥有加拿大百货业大王之称的伊顿家的惯用手法,在取得大都市市中心的土地后,把土地闲置个几年或几十年,妨碍市政府的都市计划。直到忍无可忍的市政府前来交涉的时候,才狠狠地提出对自己有利的条件,之后再开始建设百货公司,或者把土地强行推销给市政府。总而言之就是赚取“抗争利益”。

有本一再利用这个手法,获得了莫大利益,并在事后让评价恶化的企业和其他企业合并,或者变更公司的名称来抹杀原有公司的存在。

“怎么说都是个下流的东西。真不屑与那种家伙为伍。”

如此愤愤不平的财界人士自然大有人在。但是,有本始终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大部分的乘客早已聚集在派对现场,开始谈笑。穿不惯西装打扮的梧桐俊介也在当中的一个角落,手上拿了杯加水的威士忌。此时的他与有本泰造素不相识,因此就算擦身而过也不会交换只字片语。

“噢,主人来了呢。”

“怎么看都是一副枭雄的嘴脸呢。”

“要想大彻大悟开始阐述人生哲理,恐怕得等上一百年呢。瞧他这副德行,一脸油光闪亮、脑满肠肥的样子。”

不时有窃窃私语飘进耳里,但是有本泰造并不介意。因为在不久的将来,他将以飞行船网络支配全世界的天空。那些在背后起哄的声音,他根本没办法一一去计较,况且对于和他竞争后落败,那些失败者的怨叹,他顶多只想说声“活该”而已。在傲然离去的有本背后,那些窃窃私语再度响起。

“有本泰造这个人,其实有很多敌人呢。”

“我没听过有哪个成功的创业者会没有敌人。”

“话虽如此,但是几乎得不到任何财界大老支持的情况倒也罕见啊。”

高傲无礼、称呼财界大老们为老糊涂而面不改色、动辄破坏业界之默契与协定;基于种种的理由,在有本推动飞行船企业化的过程当中,竟然没有一个财界人士向他提供有善的协助,虽然也没有蓄意妨碍的人,不过几乎人人都冷笑的在等着看他的失败。

当事情终于获得官方认可,和加拿大政府也达成协议,一切都在出发当日之前安排妥以后,反有本派才不得不咋舌兴叹。

在派对的会场上,也看得到好几张财界人士的面孔。一个穿着合身厚重英国制西装,年约八十的老绅士,正以充满恶毒的眼神投向有本的背影。

“哼,有本这个暴发户,还以为自己很了不起呢!”

充满侮蔑与嫉妒的话语,从老财界人紫红色的嘴唇间吐骂出来。在他身旁,年纪稍轻的七十多岁财界人也表示不赞同。

“俗话说,坏到极点的时候连天都胜得过,就是这个样子吧。有本现在的心境,大概就像是仰望着满月的藤原道长一样吧。”(译注:藤原道长为平安时代之权臣,因为将自己的三个女儿嫁给三位天皇而掌握了无上权势。他在权势达于巅峰的时期曾经写下一首和歌“此世即吾世,如月满无缺”来描述自己的心境。)

“只可惜不会长久。”

“当然。现在的他就像是踩着高跟鞋在跳踢踏舞呢,很快就会因为跌到骨折而下台的。”

然而,如此恶毒刻薄的两人,在有本走近问候之际,却不得不摆出笑脸说应酬话。这就是现实世界的利害关系,也因此大老们的怒气与憎恶更是备受打击。

“其实,这一切都得感谢各位的支持帮助,我才能够走到今天这一步。这世上小人众多,尤其是一些嫉妒他人成功或才能的家伙,不过大人物到底是不一样呢,终使多少有些吃亏,将来还请继续关照帮忙。”

有本也不是好欺负的。明明看透了对方的内心,却傲然的佯装不知。大老们的笑容僵硬起来,假如有本将账户里的钱全部提光或抽回资金的话,他们的事业就算不致于到崩溃的地步,也一定会陷入相当的停滞状态。

不久之后,派对正式揭幕,名人开始在麦克风前致读贺辞。

“……有本泰造先生是现代的风云人物,就好比是织田信长一样。他的力量与冲劲不只改变了日本,更是改变世界的根源,连我都应该好好地向他学习。”

站在台上朗声致词的年长男子是执政党的中坚议员,名叫羽村茂之。他和有本是对互相依赖的伙伴,据说羽村的情妇在六本木开的酒吧,金主就是有本。

对于那种事情毫不隐瞒、甚至坦然面对,这或许就是有本这个人的特色吧。正如他所自称的“我是个受到喜爱的恶人”,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喷射机那种东西毫无浪漫的因子可言,只不过是纯粹出自效率考量的一团金属罢了。一个男人或者一份事业、甚至是政府都必须拥有浪漫才行。”

望着热情演说的议员,看似报界相关业者的一群男人,也手持酒杯低声交谈了起来。

“听说羽村议员砸了不少钱在飞行船上头是吗?”

“应该的吧。因为他跟航空界的利权根本沾不上边呀。如果去年当上交通部长的话,或许能够捞到不少的甜头呢,但是他却在争取官位上失败了。”

“所以他才会急着抓住飞行船的新利权。因为机不可失呀。”

“会不会有利权产生还是个问题呢。”

充满嘲讽的眼神相互交会。

“有本似乎还想利用这艘飞行船来拍电影,难怪那方面的相关人士也招待了不少。”

“这恐怕行不通吧。说来可惜,以飞行船为主题的电影,在日本根本毫无前例可循。”

“话虽然是这么说啦,不过到底是什么原因呢?日本人不喜欢飞行船吗?”

“那倒未必,看看今天的场面就知道了。也许只是过去的电影公司无能吧。如果让有本泰造来做的话,说不定会成功呢。”

“说的也是,他确实是个宣传高手。”

舞台上的知名男歌手,正在演唱他的个人畅销组曲。姑且不论演唱风的曲调和飞行船搭不搭调,对于炒热现场气氛倒是贡献颇大。

歌唱与音乐之中断是在距离六点只剩三十秒时。终于到了飞行船起飞的时刻了。通过会场上的扩音器,一个年轻女性的声音开始读秒。有些人为了举杯庆祝而急急忙忙在杯中倒入啤酒,但是更多的人则是聚集在窗户旁边,希望见证起飞离地的那一瞬间。

可能的话俊介也想那么做,只可惜慢了一步,所以根本无法挤近窗前,倒数读秒也在不知不觉中结束。

地面的距离越来越远,沙龙里的绅士淑女面面相觑。治愈桌上的玻璃杯当中,威士忌完全没有泛起一丝涟漪。

“好像起飞了呢。”

“是啊,还真安静呀。”

在赞叹的同时,不禁有种不太尽兴的感觉。比起飞机起飞时,被安全带束缚在狭窄座位上的感觉,确实完全不同,不只毫无晃动,也感觉不到令内脏翻腾的重力变化。

在超乎想象的宁静状态下,长达五百公尺的人工巨鲸脱离陆地的束缚,漂浮在空气的大海之中。

起飞后的飞行船“飞鸟”将往北行走,经由大都会东京上空,从茨城县的鹿岛滩进入太平洋。在那之后,大致上将取道大圈航线,通过本州和北海道沿海,从千岛群岛及堪察加半岛南方海面,经由阿拉斯加南部抵达温哥华。

从东京到温哥华之间,并没有中途停靠的设定,不过在阿拉斯加的安克拉治国际机场仍有飞行船建造公司所属的技术团队在那里待命。虽然是为了防范万一所做的准备,不过事到如今应该不会有状况发生才对。

为了建立起飞行船的时代,安全性的确保乃是第一要件。认同这点的有本对此丝毫不敢懈怠,因为他知道,无论是多么细微的事故,都可能成为建立飞行船时代的致命伤。所以他在安全检查方面做得相当彻底。

“飞鸟”想必会在什么事情都没发生的状况之下安然抵达温哥华吧。

应该会是这样才对。

东京都西南部,从北边往多摩川之川面向南看的话,就可看到民间企业研究设施集中的一块区域。一座座的研究所占据着广大基地,绿意盎然,形成了所谓多摩丘陵文化都市之重要支柱。就类别而言,以电子业、机电业、以及生化工业等等为中心。

其中,尤以综合化学企业“伊斯坦西亚”的中央研究所规模最为庞大,总面积达二十万坪的整座山丘都是它的基地。

伊斯坦西亚的前身,是第二次世界大战保法前不久所设立的一家名叫“大东亚人造纤维工业”的公司,事业内容恰如其名,专门生产供陆、海军使用的化学纤维,直到战后才转型。目前纤维及树脂的生产比例仅占极小部份,而以药品、化妆品、营养食品、环境保全系统以及陶瓷等等为主力。

资本额计一千四百亿元,年营业额的规模则有资本额的十倍之多。

中央研究所的所长是一个名叫针生政道的四十多岁男人,拥有工学博士学位,他同时还兼任了总公司的常务董事职位。这位人物曾经受到某知名国立大学副教授以三顾之礼加以聘任,给人的印象是庄重之中带着精明敏锐。

在所长室里和这位针生面对面的人物,就是研究所的警备主任山西。蜷缩着摔角手级巨躯的山西,正面临到针生的质问。

“有入侵者?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并非单纯的质问,当中还包含了谴责的意味。针生有个坏毛病,就是对于他人的失败或者处理事情的瑕疵绝不宽贷。正因为他的这份严格加上努力工作,他才能平安无事的登上今天的地位。然而他所带给部下的精神压力也极其巨大,所以因为神经衰弱而转调单位的人员有二十六名,离职者有九名,入院治疗的就有六名,自杀者有一名,这就是他在人事管理上的辉煌战果。

就总公司的立场而言,这些在善加培育之后应该能够成为未来企业栋梁的人才,居然一个个在树苗的阶段就枯萎了。“当真严格的话倒还无话可说。但是针生的做法简直是

矫枉过正,一定要收回他的人事权!”如此主张的人虽然存在,可是在针生的权势之下,却没有一个人胆敢面对加以反抗。

穿着卡其制服的山西一副惊恐的模样,擦拭着额头上的汗水。因为在这个研究所中被列为机密,代号“Ⅵ084”的药品样本,被某人给偷出去了。

就算布下了多么严密的警戒网,如果使用内部人员的识别卡,要拿到什么到外面去并非不可能。这项不变的模式如今被执行了。

“直到谁是犯人了吗?”

“已经查出来了。”

警备主任山西加强语气。假使被针生当成无能者的话,那么山西等于是没有明天了。对于山西而言,刺激他劳动意愿的,毋宁是恐惧感而非忠诚心。

识别卡的持有人是谁,这点很快就查出来了。那个人正是研究所的副所长,拥有医学博士学位的志水秀治。拥有副所长头衔的另有事务主任、基础研究主任等一共四人,而志水担任的是应用研究主任,才三十三岁。

志水才刚和总公司副董事长的女儿结婚,从各方面来看都称得上是精英中的精英。这样的志水为什么会做出这种偏离飞黄腾达之路的行径呢?也有可能是志水的识别卡被伪造了吧,不过针生的这个猜测,立刻被山西谨慎地否定。

“虽然仍在调查之中,不过识别卡似乎是真的。”

“是志水……”

喃喃自语的针生,双眼之中闪烁着泛白的恶毒光芒。如果针生有警戒对象的话,那么这个人一定是年轻有为的志水,而且他所拥有的坚强裙带势力也不容忽视。志水自己放弃了荣华富贵的道路,这对针生而言倒不是个坏消息。

“他应该做过员工思想调查不是吗?”

“思想方面应该没有问题。因为在他的近亲或者交友关系当中并未发现有反国家思想的人。”

“哼,难道是为了钱吗?”

“是的,多半是这个缘故……”

调查的结果,志水的一个银行户头曾经汇入了一笔以亿为单位的款项,从汇款帐户早已解约的情况看来,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在计划安排当中。

“还有一点,是女人的问题。”

志水有个情妇。和副董事长千金共组的家庭生活似乎相当落寞,这两年左右,他一直和一个在伊斯坦西亚的某个子公司上半的女性职员维持着关系。然后,似乎是某件事情促使他下定决心,令他舍弃了目前的人生,而那名女性职员也在三天前就没来上班,从此消失无踪。

“调查得挺仔细的嘛。”

“哪里哪里。”

“但是,无论调查得多么详尽,一旦错失时机的话,就连一毛钱的价值都没有!必要的时候得不到必要的情报、竟然还敢摆出居功自傲的表情,没用的东西!”

针生的怒骂如冰雹般倾盆而降,山西吓得缩成一团。自尊受损是毫无疑问之事,然而畏惧之情却凌驾于反弹心之上。

“非常抱歉……以后我一定会好好改进,不会再这么粗心大意了。”

“还有以后!”

在针生的刻薄咒骂之下,山西感觉到背后流出了大量的汗水。收到先在成田国际机场做好部署,提防志水潜逃国外的命令之后,山西立刻仓惶地退出所长室。

就在山西离开的同时,桌上视讯电话的灯号也开始闪烁。针生的手一拿起话筒,小小的屏幕上随即显现出一个灰发、身材瘦长的年长男人。这位就是伊斯坦西亚的董事长富冈弘雄。

董事长以急切的语调开口说话。

“事情似乎非常严重啊,针生。”

富冈董事长的发言虽然缺乏个性,却是算计与警戒的结果。如果能让事情责任停留在针生的阶段的话,对富冈来说便可“转祸为福”,将来也有铲除针生的借口。对于董事长的想法,针生完全看得一清二楚。

“唉,事态并不乐观确实是事实,但是还无须劳烦您来操心,我会立刻将事情处理好,绝不会为他日留下祸根。”

“那么,你可知道被盗走的药品具有什么效力吗?”

董事长提高了声调。他是经营管理以及劳务方面的专家,而不是技术人员。由技术派及管理派交互出任董事长之事,在这样的企业当中很常见。因此,针生把富冈当成一个与尖端技术无缘的单纯事务人员,相当轻视他,甚至毫不隐瞒这份轻视。

如果富冈是个像有本那样的独裁经营者,肯定早把针生给赶出公司了,然而他只不过是个上班族的董事长而已,他不能忽视给予针生高度评价的大股东们的想法。

“是基因的……”

正要回答之际,针生突然闭上了口。再次张口的时候,表情已经换成了无懈可击的冷静。

“目前还无法做出明确的回答,改天我一定会呈上一份正式报告。”

接着就单方面挂上了视讯电话。

“不能让他知道。这个人绝对守不住秘密。一个不小心的话,不单是自家公司,说不定连国家也会遭到颠覆。”

针生如此自言自语,不过脸上的表情却不如言语那般深刻,对于上司董事长的无礼行为也丝毫不放在心上。命女秘书端来咖啡之后,仿佛很难喝似的啜饮着。由于他不抽烟,如果不这么做的话实在不知如何填补时间的空档。

让所长等待了将近两小时之后,警备主任山西终于回来了。一脸郁闷的表情站在所长面前。

“怎么?没在成田抓到志水那个叛徒吗?”

“您猜测得没错。志水似乎避开了成田,企图从其他管道逃到国外。”

“难不成是关西机场吗?”

“也不是……”

山西似乎有点支支吾吾,不过这只是单纯的停顿而已。

“今天,世界最大的飞行船将从东京湾飞往加拿大,这则消息您应该知道吧?”

“哦,就是在电视上炒得很热的那件事情吗?好像是个叫做有本还是什么的暴发户……”

针生突然停止说话,皱着眉头看着山西。

“不会吧,是那艘飞行船?”

“是……”

“没办法阻止吗?”

“来不及了。飞行船‘飞鸟’已经按照预定计划,准时于六点整从东京湾东品川的海埔新生地起飞了。”

针生发出强劲的咋舌声。就这么轻而易举地逃走了吗?山西战战兢兢地继续报告。因为护照的关系,所以知道志水是以本名搭乘的。他似乎是利用重金买了下某个抽奖取得飞行船搭乘的资格。总而言之,无论是情妇、或是志水本身的行动,都可看出是经过计划下的行动。

针生露出不悦的表情陷入深思,待视线一回到山西的脸上,立刻简短地下令。

“叫冠木过来,把事情交给那家伙去处理。”

山西的脸上闪烁着惊惶不安的神情。针生冷冷地笑道:

“怎么,还不快去叫人?”

“是。不过所长……”

“或者你想亲自处理吧?你有弄脏双手的觉悟吗?”

遭到指责之际,仅存的反抗之意也同时粉碎,因此山西只能无力地回答一句“我明白了,所长”而已。

高傲的点着头的针生按下电视遥控器。转了两次频道之后,画面上出现了在东京上空升起的巨大飞行船之影像。针生像是故作平静似的盘腿而坐,并对着正准备离开所长室的山西丢出这么一段话。的变化,但却仿佛有道恶毒阴影在那脸上蔓延扩大。

“可惜呀,这艘名为‘飞鸟’的飞行船,恐怕也逃脱不了悲剧的命运呢。”

第二章夜之巨鲸

“目前高度为一千零一十五公尺。接下来将转为水平飞行。”

来自控制室的广播在船内放送。这是离地十分钟后的事情。从午后开始渐渐笼罩在暮色之下的大都会俯看图,在“飞鸟”的眼底展开。

飞翔的巨鲸从北方往东北方、不久又转到东方,缓缓地依顺时针方向改变方位,并在六点三十分过后从茨城县海面进入太平洋。

沙龙里的派对预计进行到八点为止。从右船开始到后方的窗户外面,在夕阳映照下的富士山棱线浮现出紫色光景,为苍茫的黄昏景色增添了几许诗意。

沙龙的另一侧的墙上设置着一座九十寸大屏幕,用来播放并非东京而是其他城市之景象。画面中可看到浓得不像是自然的蓝色海洋与天空,以及被青山环绕的摩天楼群。这是一个充满着非常清洁而整齐之印象的都市。在屏幕旁待命的宣传人员开始说明。

“这就是我们的目的地温哥华,它是一个自然与人工完美融合的理想都市,也是环游过世界的人们最终想安居的地方……”

在介绍史丹利公园、狮门大桥、英属哥伦比亚大学等等知名景点的过程中,画面不时映出在街上行走的东方人之面孔。

“这里是中国城”的说明声音传出。

“温哥华这个城市似乎有很多华人呢。”

“据说有将近一成的人口是华人。而且当地中国城的规模似乎非常惊人哟。”

“最近似乎还增加了不少香港的移民呢。”

在这些交谈对话乘客的旁边,壁板上陈列着“飞鸟”的照片和设计图,另一名宣传人员正在回答乘客的问题。

“被风吹了也不会摇晃吗?”

“是的,请您放心。就算遇上台风也不会摇晃,所以绝对不会有晕船的状况发生哟。”

这是搭乘过德国巨大飞行船齐柏林号的通讯员之证词。据说就算秒速四十公尺的强风迎面扑来,船内也丝毫不会有摇晃的感觉。

“各位请看,放在桌上的那些玻璃杯,里面的水完全没有晃动对吧。”

飞机太过狭小,而卧铺车除了摇晃之外还有噪音,就连豪华邮轮也无可避免地会有些许的摇晃和海浪的声音。这个世界上最舒适的交通工具莫过于飞行船了。宣传人员如此极力主张。

为了让飞行船的建造费用达到效益,就必须将航线定期化以大量地运载客人。由于日本人对海外旅游的需要越来越走向多样化及高级化,因此只要不断地反复宣传,就能营造出优良的形象。所以宣传人员的责任非常重大。

“应该不会坠落吧。”

“飞行船不会像飞机那样发生倒栽葱坠落或类似的情况。它只会慢慢地降低高度进行软着陆,所以就算想死也死不了呢。”

宣传人员诙谐口吻引发了零星的笑声。这似乎让宣传人员不太满意。也许他心里期待的是爆发般的哄笑吧。假咳了几声,宣传人员再次打起精神继续说明。

“本飞行船所使用的气体为氦气,因为不具可然性所以不会爆炸。著名的兴登堡号之所以爆炸燃烧是因为美国不卖氦气给德国,以至于在不得已的情况下使用氢气的结果。”

“如果卖了也许就没事了呢。”

“其实氦气是一种相当珍贵的资源,虽然目前也使用在玩具上面。将来随着飞行船的增加,在这边大量使用的情况下,或许就没办法拨给玩具用了。接着请看下一项……”

宣传人员紧接着又进行了好几项技术说明,不过全都是极其基本的常识。飞行船分硬式与软式二种,而“飞鸟”属于硬式飞行船。所谓软式飞行船,指的是巨大的气体容器部分像气球一样,只是单纯的袋子。硬式飞行船则拥有骨架结构,并于表面包覆外皮,然后在当中嵌入复数的气体容器,一般而言,软式飞行船大多为中小型、而硬式飞行船则属于大型。

“不用说,‘飞鸟’当然是硬式飞行船,从外观看来虽然只有一个橄榄球形状的容器,不过内部却有好几个气体容器。就算破坏了其中之一,也完全不会对‘飞鸟’造成任何影响。在场的某些乘客或许正期待着重大事故的发生,不过我敢保证,惊悚动作电影里的情节绝对不会发生……”

梧桐俊介就像是乡巴佬似的,在几位宣传人员的前方移步驻足听取说明。外甥女日记正忙着吃喝,她的母亲美奈子则忙于社交,大家各忙各的。

当船上时钟指着下午七点之时,“飞鸟”已完全进入海域。海面早已被夜之巨掌完全包覆。这个时候,向东飞行等于是进入夜之深处的意思。

派对的气氛越来越热烈,第三位演出者的女歌手正在舞台上接二连三地唱着一九六○年代的流行歌曲。中年男女纷纷露出怀旧的神情开始交谈。

“那个时候虽然处于动荡的年代,但是却很有活力呢。”

“现在没有学生运动,也没有国营铁路罢工。就连示威活动都难得一见呢。”

“和平就好,只能这么想了。”

“大家都适度地富裕了起来,理解力也奇妙地好了起来呢。唉,这就是所谓的和睦相处吗?”

梧桐美奈子对于怀旧等等的丝毫不感兴趣。或者,她是有意地让自己不去怀旧。对她而言,重要的是将来,她根本没有沉溺于过去的余裕。同时,她也不愿意让竞争对手知道她没有余裕这件事。

正当她与某个少壮建筑师在交谈之际,一个看似女学生的年轻女性,迟疑地递出手帕。

“您是梧桐美奈子吧。呃,我是您的书迷,请帮我签个名。”

“伤脑筋,现在是我的私人时间啊……叹,算了。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也曾经向别人要过签名呢。”

美奈子振笔签名。接过手帕的女学生还进一步要求握手,之后才欣然离去。建筑师摇晃着威士忌酒杯令冰块发出声响。

“能够赢得年轻人的喜爱真是好啊。”

“这也是一种人气买卖,所以不好好对待客人是不行的呀。”

搭乘飞行船的电视节目摄影小组将摄影机镜头带过美奈子等人的脸之后,在一名男性的前方定住。

被称为“流行创造者”、同时也是高知名度的电视节目制作人正在极力强调。他说的是“飞行船将是未来的潮流!”这句话。那声音也传到了俊介耳里。

这一阵子,凡是听到“潮流”二字,俊介便感到厌烦不已。

爱追逐潮流的人大可尽情地去追逐。管他明年流行的休闲活动或服装是什么,俊介惟一感兴趣的就只有二千五百年前的土器和陶器而已。

总之人各有志,这和哪一方比另一方好绝无关系。对于喜爱潮流的那种生活方式或者想法,俊介不以为自己有插嘴的权利,所以他也希望自己的事情不受干涉。然而这世界上似乎就是有领导他人生活方式或思想的人,也有被牵着鼻子走、完全无法为自己的生活方式或思考做主的人存在。

经常走在时代的尖端——话虽然是这么说,但那到底是不是真正的尖端,虽然不晓得该是什么人在判断,不过指责他人落伍的生活方式想必也不轻松吧,俊介心想。

在学术界里,不管是学术派系、或者人脉派系都好,令人厌烦的事情一样不胜枚举,不过俊介打从一开始就被孤立在那些事情之外。不去想什么飞黄腾达的话,就可以专注在自己喜欢的研究上,所以反倒乐得轻松。

摄影机镜头继续移动,在那相反的另一侧有位戴着闪耀银框眼镜的经营评论家,正在群众所围成的

圈圈中高谈阔论。

“不管你存了多少钱,有些东西就是买不到呢。那些东西就是品性、风格、以及血统。所谓的上流社会就是那种东西呀。”

如此主张的当事者,不晓得是否自以为是上流阶级的一员,一身紫色西装、黑色衬衫、搭配上黄色领带的装扮骄傲地挺起胸脯。

“像有本这种人,无论他再怎么力争上游也不会成为一流阶级的人。一定要经过三代、丝带之后血统才会变得高贵。依我看,有本家的情况至少得努力到二十一世纪后半呢。”

洪亮的声音不知不觉地低沉下来,男子表情一变,开始笑容满面地和走近过来的有本泰造交谈起来。由于变化实在太过剧烈,周遭的人们不禁讶异得目瞪口呆,惟有当事人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在他的眼里看来,或许只有下层阶级之人,才会去介意这样的突然改变吧。

各式各样的人,各式各样的想法,各式各样的对话,令沙龙内部热闹喧腾、繁华多采。墙壁和窗户外头则是充满寂静气息的夜之大海。

斜瞥着这副对比画面,一名男子凄惨地喃喃自语。

从沙龙通往走廊之通道的微暗墙边,摆设了一组休憩用的沙发。那个男人就瘫坐在其中的一张沙发上,嘴里不停地喃喃说着什么。

男子的脸孔因痛苦的波动而扭曲,甚至还有点痉挛的现象。带有黏性的汗水从额头沿着脖子向下滑落,将领口周围完全浸湿。从嘴角垂下的唾液细丝滴落在肚子上。

“可恶,这是怎么回事。不应该是这样的。时间应该还相当充裕才对呀……”

充满着愤怒与疑惑的声音,只能勉勉强强的传到他自己的耳朵里。

直到将近晚上十一点为止,俊介都在房间里一边听着收音机一边看书。书名为“环日本海石器文化之基础研究”,是本硬梆梆的书。

宣传人员对乘客所做的说明是正确的,在所有的交通工具当中,飞行船确实是最安静的一种。正确说来,应该是除去热气球及滑翔机之类不具动力推进系统的交通工具以外,最安静的一种。因为引擎和客房的距离相当远,况且引擎本身也相当安静。

阖上书本,关上船内收音机,室内立刻填满了近乎完全的宁静。门外传来仿佛酒醉之人的声音,不过很快就走远了,俊介再度被沉默的墙壁所包围。从包包里取出温哥华观光指南,俊介坐在床上翻着书页。虽然对列举出来的观光景点毫无兴趣,不过倒想看看著名的人类学博物馆。如果带日记去的话,日记会感到高兴吗?无聊的可能性应该比较大吧。还是挑个游乐场好了,反正日记的妈妈一定会和小孩分开行动。

这个时候,房门响起了几声胆怯的敲门声。

在俊介的询问之下,对方回答道:

“大哥哥,你睡了吗?”

声音的主人不必问也知道。一打开门,门外站着还没换上睡衣的日记,表情看起来有些歉疚,也有些寂寞。

“大哥哥,这么晚来打扰你真是抱歉。我可以跟你在一起吗?”

“我是无所谓啦,可是你妈呢?”

“我妈不在。她到别的男人的房间去了。”

俊介顿时说不出话来,他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无论如何,总不能丢下日记不管,于是俊介急忙的做出决定。

“到酒吧去吧。日记想吃什么都行,大哥哥请客。”

“可以吗?”

“当然可以。我们两年没见了呢,连红包也没给你,就当做是补偿吧。”

此时两人一起来到的酒吧,每张桌子上都点有蜡烛,开始强调起“成人时间”的气氛。虽然不觉得困窘,但两人还是挑了张靠右舷窗户的桌子。

俊介点了咖啡,日记则点了杯可可。窗外夜色已深,又听不到引擎声,完全是一片寂静。各桌的客人也放低谈笑音量,搞得日记也不敢大声说话。

“好安静喔。真的是在空中飞吗?一点都不摇晃呢。”

“是啊。就算偷偷地在哪儿降落,我们也完全不会察觉到呢。”

这只是俊介的无心之言,然而听起来却有些不吉利。摇晃的不是飞行船而是蜡烛的火苗,因为这是人的气息所造成的。

日记有些唐突地说出心里的想法。

“我妈要做什么都与我无关。我只想赶快从学校毕业、独立自主,离开那个家。”

日记口中的那个家,指的是位于东京高轮的高级豪宅。两年前美奈子母子搬进了那间房子,而且从那时开始,断绝了与俊介之间的来往。附有专属保全人员,完全电气化,冷暖空调及热水皆由中央系统控制。虽然只有三房一厅,但是客厅兼餐厅的面积就有十五坪大,可经常举办家庭派对。

另一方面,俊介目前居住的是位于琦玉县新座市的公寓。两房一厅,附整体卫浴设备,而且名称也叫做豪宅。步行十分钟可抵达私铁车站,搭乘快速电车到池袋只要二十分钟。在步行三分钟的范围内有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商店和自助洗衣店,对于单身者的日常的生活而言相当方便。

白天就很安静,到了晚上则更加安静,所以很适合读书以及撰写论文。去市立图书馆也很方便,骑脚蹬车五分钟就到了。虽然到国会图书馆或神保可的旧书店是有点麻烦,不过俊介对于现在的住所可谓相当满意。

俊介并不觉得姐姐美奈子搬到高轮居住是件俗气之事。就美奈子的立场而言,随着出书而提高知名度之后,对于形象的重视自然有加重的必要吧。

从前她们住的地方在练马区的私铁沿线,到俊介的公寓只要一班车就可以直达,然而搬家之后就完全疏远,只剩下贺年卡的往来而已。不像过去几乎每个礼拜都见面。

事实上,俊介对于姐姐确实抱持着些许深刻的疑惑,那就是美奈子是否为了取得“未婚妈妈”这个印证才生下日记。只是,这个疑惑一旦说出口的话,想必会伤害到所有的关系人,而且对日记的伤害绝对比任何人都来得严重。一想到这里,他不由得连自己都感到厌恶起来。

“……抱歉,不晓得方不方便和你们并桌呢?”

出声招呼的是一名看起来高尚文雅的老年绅士,以及像是他女儿、年纪约二十出头的女性。俊介回过神来,往周遭一看,这才发现每张桌子都坐满了人。

“欢迎。”

“那就打扰了。”

向侍者点了两杯皇家咖啡之后,绅士开始自我介绍。他们是父女俩,父亲名叫泉田隆一郎,女儿则叫做虹子。

既然对方都开口了,俊介不得不适当回应。就在俊介报上姓名之后,绅士微微地侧头思索,并且露出确认记忆般的表情。

“梧桐,这个姓氏很罕见呢。恕我冒昧,请问你是梧桐美奈子的……”

“不肖弟弟。”

毫无自贬之意,俊介笑着如此回答。因为他并不嫉妒姐姐在社会上的成功,原因之一就是,两人所选择的道路差异太大,根本无法加以比较。不过姐姐若是成为知名考古学者的话,他或许会很不是滋味吧。

咖啡和可可被送上来,紧接着皇家咖啡也到齐了,复数种类的气味交杂并存于桌上。

在此同时,回话仍然持续进行,俊介因而得知,泉田隆一郎是跟有本有往来的某家银行董事,而虹子今年刚从大学毕业,目前是父亲的秘书。道:

“看你晒得那么黑,我还以为你是登山家呢。真是抱歉,不过你看起来实在不像是学者呢。”

“因为考古学其实是一种肉体劳动呢。”

苦笑之后,俊介开始啜饮咖啡。中长度的头发微微晃动,虹子将一双拥有鲜明双眼皮的大眼睛转向日记。

“请问,这是你的小孩吗?”

“是我外甥女,我目前仍是单身。”

俊介若无其事地如此强调,日记疑惑地绽开笑容。泉田氏的深邃眼眸之中闪耀着兴趣的光芒。

“那么,这位就是美奈子小姐的千金吗?”

“没错。不过要进入演艺圈还早得很呢。”

“真是遗憾。不过,如果再过个四、五年的话,那些贪婪的节目制作人想必不会放过她的吧。”

“日记不想当什么艺人,日记要当考古学者。”

这份斩钉截铁的宣誓,令在座的大人相视而笑。

“哎呀呀,是因为舅舅的熏陶吗?”

“我倒是不怎么赞成呢。因为这是一门与金钱无缘的生意,顶多只能挖出石头货币罢了。”

和谐的笑声被打断,因为他们的身旁响起了女人的怒骂声。

一个看起来大约有三十岁上下的女人,从自己的位子起身走来,单方面径自开骂。高大的体型加上鲜明的五官轮廓,虽然称得上是美女一个,但是却有个四四方方的下巴。

“我从刚才就一直在注意你们了。这儿可不是让小孩子进来的场所,更不是小孩子应该在场的时间。我绝对无法容许有人大摇大摆地把小孩子带进大人的场所。请你们立刻出去。”

一桌人顿时瞠目结舌地盯着这位激动的纠察队。

“我明白你的意思,不过我们是因为有点事情才没待在客房里面。我保证我们绝对不会大声说话或制造喧哗,能不能让我们留下来呢?”

因为不想在日记面前争吵,所以俊介以郑重的态度回应。四方下巴的女性憎恶地俯看所有人。俊介虽然不认识她,但是这个女人似乎是个知名人士。

“你们有什么事情?”

“我想我没必要向你报告,因为那是私人的事情。”

俊介毫不留情地回答道。四方下巴的女性扬起眉毛,俊介不屈服的态度,似乎令她相当不悦。

“没常识的小孩之所以横行霸道,全是因为被没常识的大人给宠坏了。为什么让小孩搭上这艘飞行船呢?那学校该怎么办?不承认自己的错误也就算了,居然连一句道歉的话都没有,所翻脸就翻脸,还真是了不起呀!”

“不好意思,我觉得你说话的声音太大,而且已经妨碍到其他人了。”

“说得没错。”

就在俊介冷冷地回嘴之后,稳重的泉田氏也表达出赞同的意见。这令四方下巴的女性更是怒火中烧,就在即将爆发的边缘。

“大哥哥,我们走吧。反正我的可可也已经喝完了,算了吧。”

日记站了起来,同时还一边拉着俊介的手臂,看来反倒是小孩子懂得什么叫做看场面行事。

俊介向泉田父女打过招呼之后,看也不看四方下巴的女性一眼,径自走向收银台,签完了字就离开酒吧。

在灯光微弱的走廊上默默走了十步左右,日记抬起头看着高大的舅舅。

“大哥哥,谢谢你。”

“怎么了,干吗谢我?”

“因为你为了我的事情而抗议呀。我很高兴,不过真的很抱歉。你一定很讨厌和女人吵架吧。”

日记非常贴心。这份贴心虽有些怪异,却也相当可爱。

“大人保护小孩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吧。再说这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你就别放在心上了。”

俊介笑着抚摸日记的头。这个头的位置比两年前高了许多。小孩子是会长大的呢,这个平凡的道理让他颇感新鲜。

日记的父亲无法看着自己的孩子长大、成人、恋爱、结婚、生下孩子成为母亲,经历这所有的过程。虽然俊介连他是谁都不知道,却不禁为他感到悲哀。

“刚才那个时候,如果是泉田先生被当成日记的父亲,那可就有好戏看了呢。”

这个荒谬的想法突然从脑海里闪过。俊介对于自己扮演了父亲角色一事并不感到自傲,然而这次的重逢机会却让他认真地决定,今后一定要尽量照顾外甥女。

此时的俊介,应该正一步步远离麻烦才对,但实际上却完全相反。日记在阴暗的走廊转角向前扑倒,俊介连忙将外甥女抱住。原来是坐在转角沙发上的男子突然把脚伸出来而绊到日记的脚。嘴里骂着“你不知道这样很危险吗”的俊介气愤地瞪着男子。

这名男子似乎并不是故意想绊倒小朋友,应该是在大动作地扭动身体的时候不小心把脚伸了出来。但就算是那样还是太过粗心大意了。

受到俊介责骂的男人,两眼泛着黄光瞪了回去。

“你们自己也应该小心呀,这小鬼……”

异样兴奋的男子,突然对着一时无法理解事态的日记挥出手臂。就在俊介反射性地向前跨出、护住外甥女之际,男子的手臂却突然失去劲道而垂了下来。在俊介的眼里看来,这个男人似乎是个病人。

男子似乎比俊介稍微年长,皮肤呈黏土色,额头及脖子汗流如注。发出痛苦呻吟、手按着腹部的这个男人,似乎完全把日记的事情给忘了。

日记总算暂时避开了大人的暴力。对俊介而言,他们再无继续和这男人纠缠下去的必要。对着满脸困惑抬头望着他的日记点头示意之后,俊介立刻环住日记的肩膀,再次朝长廊走去。

这个男人也好,刚才那个四方下巴的女人也罢,这艘飞行船上似乎载着不少容易激动而且讨厌小孩的成人。飞行船本身虽然是安静悠然的交通工具,但是上面的乘客却未必尽是如此。

日记低声向俊介说道:

“那个叔叔好像很不舒服呢。我们是不是应该帮他叫个医生比较好?”

“都那么大一个人了,叫医生这种小事他自己应该会做吧。”

如果就这么置之不理,而那个男人又真的暴毙的话,俊介日后一定会觉得很不好受,此时正好碰上一个身穿橘色制服、胸前别着客房人员名牌的年轻人,于是俊介便将他叫住,把事情向他说明。

客房人员似乎相当困惑,却还是留下一句“实在太麻烦您了”,随即小跑步离去。事情应该会立刻获得处理才对。总之以后的事情都交给飞行船的人员处理就对了。

俊介把日记送回房间之时,发现门口有一道人影在等候着。看来是办完事的美奈子在回到房间之后发现女儿不在;之所以在房门外等候,应该是出自于母亲对女儿的关心吧。

“姐,不好意思,把日记留到这么晚。”

“我知道,一定是日记硬要你这么说的吧。日记,你先进房间去。”

日记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只能快速行个礼、说声“大哥哥,晚安”,服从母亲的命令。

“好了,我们的考古学者似乎有什么话要说呢。”

“我可以说吗?”

“听听倒是无所谓。只要你别指望我会接受就行了。”

“那么,我就说了。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向孩子要求任何你自己做不到的事情。就我的记忆所及,姐在十一岁的时候,并不像现在的日记那样配合爸妈的要求呢。”题而和姐姐口角争论,实在有损一个单身年轻男性的魅力呀。

但是,他又无法保持沉默。就这个年纪的孩子而言,日记绝对是一个能够体谅父母立场的好孩子,然而就因为是好孩子而遭到无理的要求,这也是确实之事。如果没有人替她出头的话,那就太可怜了,这是俊介的想法。

俊介的亲缘相当薄弱,甚至连个像亲戚般的亲戚都没有,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会不会结婚,而现在除了日记之外,他根本没有发红包的对象。

话虽如此,今晚还真是个口角不断的夜晚啊。想到这里,俊介突然感受到一阵不合时宜的荒谬可笑。一个接着一个,口角对象宛如旋转木马般地在他眼前浮现转动,而且个个都与日记有关。如果真想为外甥女尽力做些什么的话,大概就是这些事情了吧。既然没有经济能力,那就只好靠着嘴巴和身体了。

“别让孩子成为父母的生活方式的牺牲品,我想说的就这么多了。能够和母亲一起搭乘飞行船旅行让日记非常快乐。就算是一个晚上也好,请你待在房里和日记一起睡吧。”

“我有我的事业要做呀。不妨碍大人的工作是我们说好的条件,这点日记也有遵守的义务吧。”

她把亲子之间的关系当成契约一样地思考吗?俊介再次感到排斥。

“陪男人睡觉也是你事业的一环吗?”

话一出口,俊介立刻就后悔了。他真的无心碰触这个话题。然而美奈子却丝毫不见动摇。

“是啊,不过有一半是出自兴趣。”

美奈子和俊介都不是演员。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两人都不由得感到失败受挫。说起来,在学校有课的这个时期她还是让女儿同行,如果真是那么冷酷的话,绝对会把女儿一个人留在家里。

“对不起,我说得太过分了。”

“……算了。别管我的事情了,你自己又如何呢?干脆结交个有势力的理事或教授的女儿,好好保住大学的饭碗吧。况且这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建立裙带关系也算是男人的一种志气吧。”

“我还以为姐最讨厌的就是那种封建时代的做法呢。”

“喜欢或讨厌是感情上的问题,但是必要或不必要可是事实认知的问题哟。”

“那么,我们是认知不同吧。我和姐不一样,我不觉得在社会上成功有那么重要。就是这样吧。”

“是啊,就是这样吧。”

姐弟二人不约而同地陷入沉默。美奈子轻轻地甩了甩头,稍微修正语气。

“对了,将来你还是会继续地照顾日记,这件事情我应该能够期待吧。”

“我也许会把她当成石器来对待哟。”

“这我就放心了。因为你一定会好好珍惜她的。好了,今晚就到此为止,我也该休息了。”

脸上挂着笑容,美奈子抬头挺胸的把手伸向门把。

总觉得好像被骗了,又好像不是,总之和姐姐之间的对话确定是成立了。

苦笑之后,俊介也开始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船上时间零点整。

“好了好了,这会儿终于可以稍微安心了。”

“飞鸟”船长益村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同时以右手捶打揉捏僵硬的肩膀。

“苏联变成俄罗斯都已经好几年了,可是飞过这一带领空的时候,还是会紧张呢。”

“如果和平能够一直维持下去的话,对于飞行可是大有帮助呢。”

年轻技师野口模仿着船长的动作,说出了这么一句合理的感想。侵犯苏联领空的客机遭到击落之不幸事件至今仍然记忆犹新。因此“飞鸟”的航线被慎重设定,走的是距离俄罗斯领空约一百公里的北太平洋上空。

目前的情况完全没有偏离航道。从东京出发已经过了六个小时,飞行距离达到一千公里。“飞鸟”的现在位置大约是在择捉岛南方海面五百公里处。

控制室的门被打开,为船员们送来咖啡的服务生拿出一张折叠的纸片。

“船长,这个东西被塞在控制室的门底下。”

这句话就像是女巫的扫帚似的,将飘荡在“飞鸟”船内的和平气氛全扫到了北太平洋上。

船东有本泰造独自占据了套房的其中一间。船内电话的应答声似乎很不愉快,不过在了解状况之后,便立刻将船长及事务长召到自己房里。

套房由客厅、寝室以及浴室所构成。船东专用寝室的床铺为KingSize,上面应该还有一个女人才对。那是担任有本后援会会长的女艺人,在抵达温哥华之前都将是有本的夜晚伴侣。

然而,被召进客厅的船长益村和事务长桑原,对于紧闭房门另一侧的事情并不感兴趣。因为他们有更重要的事情。

“开什么无聊的玩笑!想威胁我吗?什么东西!”

听完报告的有本试图一笑置之却完全失败,半边的脸奇妙地扭曲起来。因为船长所出示的纸片上,有一串不祥的文字在跃动着。

应该是利用直尺所写成的吧。那是一行由怪异的直线笔划构成、令人无法分辨出笔迹的文字。

“立刻折返东京否则将引爆炸弹击落飞鸟。”

望着船长二人的僵硬表情,有本从鼻孔重重地喷出气息。

“到底是哪里来的什么家伙,居然敢开这种玩笑。”

如先前所提到的,有本泰造并不是一个拥有财界主流地位的男人。即使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登场的经营者当中,仍属于新兴世代。虽然已经年过六十,但由于财界老大们大多有八十来岁,因此不管经过多久,有本始终是一个极端的黄毛小子。

事业的起点为计程车公司和不动产公司,在历经了四分之一世纪的扩展之后,事业体系不只向卡车运输、营业超商、饭店、高尔夫球场等行业多方发展,旗下企业更超过了一百家。尤其是名下所持有的东京湾岸地区的仓库用地,更因为地价暴涨而成为巨大资产,而使得有本的财力不断地膨胀。

船长清了清嗓子开口说话。

“老板,这件事情或许和国际性恐怖集团有关呢。”

“别胡说八道了。对激进派恐怖份子来说,爆破这艘飞行船到底有什么好处呢?船上又没有原子动力,况且我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理由遭到敌视,因为我这个人为人处事向来都光明正大。”

有本一席正人君子的发言,令部下们在选择表情的时候相当苦恼。

“要真有人敌视我的话,大概只有那些高高在上的财界主流吧。那些家伙满脑子以为在高级料理亭和政治家喝喝酒就可以左右天下国家。哼,总有一天我一定会把他们通通给铲除掉、让他们知道害怕。无能的东西!”

“这么说来,该不会是……财界主流把恐怖份子送进来的吧……”

“他们的手段我清楚的很。”

财界主流若有意阻挠有本的飞行船事业,只要和政界或官界勾结的话,要多少合法手段都没问题。事实上,“飞鸟”的首航之所以比当初的计划晚了二年之久,就是因为交通部的官员在暗地里破坏之故。有本对此深信不疑。

事务长战战兢兢地开口。,我是在创造他们的就业机会呀。他们没道理不感谢我,反而还憎恨我吧。”

赤裸裸地展现出以主观的善意为基础之自信,有本大放厥词。在日本,有本同样拥有在人口过疏的村庄建设滑雪场或高尔夫球场而获得当地人感谢之实绩。

滑雪场在建设之际所造成的森林破坏、以及高尔夫球场的农业公害,近来正逐渐形成严重的社会问题,但是有本根本不把那些当成一回事。因为他认为自己是胜利者,所以做的都是正确的事。

“我讨厌打仗,可是我更讨厌一面倒的败仗。”

有本扮出一个连牙龈都露出来的笑容。与其称之为豪迈倒不如说是野蛮的笑容。不过,或许有人能够感受到吃人老虎的笑容之魅力也说不定。

在有本的人生当中并不是没有败仗的存在,只是战胜有本的对手也没有一个能够毫发无伤。还是有一些公司在蒙受到比有本更大的伤害之下,由于组织本身更为庞大之故,才好不容易免于败北。

总之只要有“别靠近有本”的耳语传出来的话,他就算是获胜了。

“如果有人以为这种程度的威胁就能让我有本泰造感到害怕的话,那就大错特错了。但若是那些嫉妒我的窝囊废就另当别论。”

接着,他继续将累积的情绪之一部分盛在舌尖、吐出体外。

“哼,旧财阀派系就那么了不起吗?还不是只会坐享先人辛苦建立起来的成果?靠自己根本什么都做不了,只会在安乐椅上摆架子说别人的坏话,这就是那些家伙的本性!”

有本在空的咖啡杯里稀里哗啦地注入威士忌,并以视线封住了有话想说的船长之口。财界主流的一群人憎恶着有本,而有本则以更加激烈的态度憎恶、蔑视着财界主流。

这个时候回东京的话,高兴的会是谁?乘客的半数以上是知名人士,其中还有好不容易推掉档期出席的歌手和艺人,就算下次也为必能让这些人齐聚一堂。更重要的是,他的潜在敌人一定会吐着舌头骂他一声“活该”吧。

该折回去吗?有本是有这样的想法,只是他的决心在不到三十分钟内,就得被迫更改了。

被召唤到“伊斯坦西亚”中央研究所的男子,正是自称“麻烦顾问”的冠木伸吾。在一般社会当中虽然默默无名,不过平凡善良的老百姓根本没有知道这个名字的必要。他的客户仅限于极其少数的个人以及团体。

企业或政治家为了保卫自己的利益,往往会雇用他人来从事肮脏工作。极端的例子像是某大型不动产公司为了取得土地,而委托暴力集团进行所谓的“炒地皮”。游走于法律边缘、垄断地收购股票、破坏工会组织、粉碎工厂或核能电厂建设之反对运动,凡有是肮脏事业存在的地方就是他们的活跃空间。

形同产业间谍的工作也做,所谓的职业股东也做,有时还会扮演类似海外生意人的保镖角色,甚至远赴东南亚,为日本企业的工厂废水排放问题,让当地居民“保持沉默”。冠木就是处理这种肮脏事的专家。

冠木因办事确实、严守秘密而赢得信用。年龄在三十岁后半,身材厚实,脸部拥有宛如以小刀削过坚硬木材的轮廓,以及一对过度浓密的眉毛。

在所长室迎接他的针生,以极其傲慢的态度说明了事情概要。

“……总之,事情就是这样。志水把我开发出来的药品装入胶囊,吞进胃里藏了起来,企图带到国外。”

针生的语气饱含着冰冷的嘲讽。被丢在桌上的志水照片,仿佛充满憎恶地回瞪针生。冠木摆出一本正经的表情,专心聆听了不起的所长大人说话。

“虽说那个胶囊可以在体内维持六十小时形状不变,只可惜,那个数字目前仍然只是个目标值罢了。志水那个低能儿,想必把它当成是实际数值了呢。”

针生薄薄的嘴唇向上翘起,无声的冷嘲在空气中波动着。

“无论结果如何,都是那家伙自作自受。但是,那家伙的身体若有任何异变产生的话,就会伤害到我们伊斯坦西亚的名声。”

针生沉默了下来,这动作代表着一个无声的请求,意思是,向我请教。领悟到这点,冠木郑重地询问。

“那么究竟会有什么样的异变呢?能否请您指教一下?”

“情况会依个人的体质而有所不同。基本上,胶囊会在三到四小时后开始溶解,然后被人体吸收。最慢的话,也会在吞下胶囊的十二小时后出现症状。”

“症状啊。”

冠木以缓密思量的目光望着所长,手掌贴住了坚毅的下巴。

“为了双方的利益着想,我想还是别问症状的内容比较好呢。只是有一点必须向您确认。应该没有传染之虞吧?”

“没有。”

这是个过度明快的回答。

“那就没问题了。不过,这实在是件麻烦的案子呢。”

“你的意思是办不到?”

原本就冷冰冰的针生的语调在更加低温化之后,随侍于所长身旁的警备主任山西,仿佛感觉到寒冷似的,缩起了粗壮的脖子。

“你该不会是良心作祟,所以故意发那样的牢骚吧?”

“我所针对的纯粹是技术上的问题呀,所长。道德上的问题我是不可能提的。”

冠木以浅浅的一笑,拂开了针生带刺的嘲讽。

“该如何让一艘搭载着将近九百人的飞行船,而且还是头长达五百米的飞天巨鲸消失掉,如果你把它想得太过容易,那可就伤脑筋了呀。”

针生与冠木的视线正面交锋,两人都对彼此抱持着生理上的厌恶感。发出一个喉咙卡住的声音,警备主任山西懦弱地提出抗议。

“这、这么说的话,莫非要把将近九百人所搭乘的飞行船给……”

“如果放着不管的话,别说是九百人,搞不好会有一万倍的人丧命啊。你减减看,这等于是拯救了八百九十九万九千一百人的性命不是吗?”

“话虽如此,难道不能想办法找到解药吗?”

“解药就在志水的胃里面呀!”

针生哼道。对于背叛者的愤怒与憎恨,此刻就像是滚沸的蒸汽般向上冲。这当中有矛盾呢,冠木心想。如果没有传染性的话,那几百万人会因而死亡的说法就不可能成立了。

这似乎是件攸关性命的工作呢,冠木想到。他所思考的并不是恐惧,而是如何要求到一笔莫大的酬劳。

“像有本泰造那样的暴发户——”

针生冷不防地提起飞行船主人的名字。

“——就只会在政界与官界毫无区别地大撒贿赂,损害国民对政治的信赖。前几年也出现过一个因为这么做而让体制陷入危机的低能儿。”

这家伙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呀。冠木虽然皱起了眉头,却立刻看出对方的意图。

针生所说的,其实就是极其老旧的马基维利主义。这是一种为了维护体制而不得不做出牺牲之思想。换句话说,为了保护伊斯坦西亚的秘密以及针生的利益,不单是志水、就算有本死了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必要的事情除非在最低限度、甚至是更严格范围之内绝口不提,但是为利己主义正当化的演说却漫长地持续了很久。只有低能儿才会相信针生这种人。冠木下了这么一个结论,不过嘴里说出来的却是另一番话。

“为了慎重起见,我会先行派遣人员到温哥华去,不知您意下如何?搭乘直飞班机的话,应该可以超越飞行船才对。”

“当然。那就快去办吧。”

针生漫不经心地说道。

针生的这个姓氏和他还真是速配呀,冠木心想。无论是说话的言词、眼神,都像是刺着对手神经的针一样。这

个人想必因为才能所能获取的东西而失去美德了吧,他有这种感觉。

当然,冠木并没有把这样的感想说出来。他没兴趣知道针生是如何成功、或者如何失败。身为生意人的第一项基本条件就是不触怒客户。话说回来,不惜牺牲飞行船一艘以及九百条人命,针生所要保护的胶囊的内容究竟是什么呢。

冠木费力地不让好奇心展露出来。

“这也是为了慎重起见才询问的。请问无人死亡的话是否会比较好呢?”

“一定要以保守秘密为第一优先。”

这就是针生的残酷答案。

“别扯那么远了。虽然你一副慎重其事的样子,但其实处理飞行船这种事情应该很容易吧。因为船上载满了瓦斯呢。”

“很不凑巧,‘飞鸟’所装载的气体是氦气呢。这种东西不具燃性,所以绝对不会爆炸。”

小心翼翼地避免流露出责怪对手无知的口吻,冠木如此回答。尽管如此,这个回答似乎已经足够对针生身为高级知识分子的自尊造成伤害,额角的血管如青筋般浮现出来。

“那就想想更好的办法吧,而且必须在飞行船横越过太平洋之前。这也是我为什么找你、不,是找你们来处理这件事情的原因。”

“那确实是我们的工作。那么,我就先告辞了。不过酬劳部分恐怕会非常的高,这点必须先向您报告。”

“在合理的范围之内我一定支付。”

冠木使劲地翘起嘴角,做出一个嘲笑般的嘴型。这就叫做交涉技巧。

“真希望您的回答是会按照必要的情况支付呢。这世界上最富裕的日本企业,应该不至于因为吝啬而故意装穷吧。”

“这不是吝啬,而是缩减不必要的经费。”

“策划费、执行费、还有机密保护费。我们向来都只收取在工作的质与量上看得到的东西。所以还是请您暂且松开束紧荷包的带子吧。”

冠木缓缓地站立起来。

“就是因为重视专业,日本才会有今日的繁荣景象呀,所长。我有些技术面的事情必须讨论一下,所以得向您借个房间使用。”

就这样,第四会议室被出借给冠木和他的属下进行讨论。

半地下的房间约有五坪大小,设置于高处的窗户外面,有狗儿四处徘徊。由于已经进入深夜,因此十头的看守犬都被放到研究所的基地内。冠木和六名属下并未获得咖啡招待,但是他们一点都不在意。因为这次的工作估计可收到以亿元为单位的酬劳。

他们的表情就像是在处理一件极其平常的工作一样。因为他们是一群早已犯下无数文明社会之禁忌、对于流血事件完全不需要复杂的心理操作就可以获得自我正当化的男人。

在进行讨论的过程当中,一人说道:

“这么一来,才觉得苏联这个军事国家的消灭真是可惜呢。否则只要一进入苏联领空,根本用不着弄脏我们的手,那边就会自动把他们给收拾掉了。”

“如果时间能够停留在二十年前多好啊,只可惜今非昔比了呀。莫斯科从世界共产主义的大本营,沦落到仅仅是一个贫穷国家的首都,还得如今的欧美间谍小说家们都为了反派角色的设定而伤透脑筋呢。”

冠木叼起一根香烟。这个人在抽烟方面毫无节操可言,曾经抽过的香烟品牌国内外加起来一共超过二百种。

另一位属下发表了不同的意见。

“在飞行船的货舱安置炸弹,那是传统的做法吧。”

“不然要装在哪里呢?”

“飞鸟”从东京到温哥华为止并无中途停靠之预定。对于巡航速度每小时一百六十公里、巡航高度一千公尺的这条飞天巨鲸,该如何把爆裂物安置上去呢?而且是分量极多的爆裂物。

讨论后的结果只有一个。

“飞鸟”在安克拉治机场配备有紧急状况的处理人员。

“惟一的办法就只有伪装成技术人员,在安克拉治机场下手。至于该如何让它在那里着陆……”

“这个简单。”

一名年轻属下,自信满满地倾身向前提出建议。

“只要放出货舱被安置炸弹的消息,让他们在安克拉治降落就行了。纵使有本再怎么傲慢,也不可能置之不理吧。”

“这个办法倒还不错。”

这种小伎俩,冠木老早就想到了。只是在属下尚未想到之前,他故意不说出口罢了。因为冠木认为,工作上最重要的就是自主性的创意与提案。

无论面对什么样的工作都一样。

******

在北太平洋上空向东行进的“飞鸟”船上,一名急症病患在自己客房的床上痛苦呻吟。

旁边有位医师。身为乘客之一的这名中年医师,脸上的表情正逐渐被疑云所笼罩。

硬推给他的这个病人,根据乘客资料应该只有三十三岁,可是外表看起来却怎么都像是个五十多岁的人。发热与衰弱的症状持续不退,对于医师的询问一概顽固地闭口不答。束手无策的医师只好委婉地宣告,事态似乎并非他一己之力所能胜任。和船长等人一齐在旁边观看的有本央求道:

“不能再稍微想想其他的办法吗?你是个医生啊。”

“我的专长是眼科呀。就是因为不想说出不负责任的话,所以我才会这么含糊其辞。如果你们希望听到明确的意见,我倒是可以直说……”

“请说。”

“你们应该和东京或温哥华方面联络,让专门的医师来进行诊断。我实在无能为力,身为一个有良心的医师,我不得不清清楚楚地表明我的立场。”

医师越说越激动,不只面红耳赤,连言辞都变得粗鲁起来。

“本来嘛,飞行船上居然没有医师随行,这不是很奇怪的事情吗?你们硬把自己的责任推给我,实在很伤脑筋哪。再怎么说我也是客人!三更半夜把我叫起来,这可是天大的困扰啊!”

眼科医师愤愤不平地离开房间之后,船长一脸畏缩的表情。

“老板,看样子只好在安克拉治降落了。万一真的有人死亡的话,飞行船的评价恐怕会越来越差呢。”

“是啊,我也这么认为。因为病人的出现而降落的话,这不只符合人道精神,其他乘客也会理解的。”

事务长也鼓起勇气附和船长的意见。船东并未立即回答。

“……好吧,就在安克拉治降落。你们去安排吧。”

刚愎的有本,终于不得不做出这样的指示。

巨大飞行船“飞鸟”,仍然继续在空与海所包覆的深奥黑夜之中悠然翱翔。

第三章白夜的颤栗

Ⅰ一条长达五百公尺的飞天巨鲸。目前为止号称机体最大的波音客机,在相形之下简直就像是在夜风中颤抖的小鸟一样。

主滑行道外侧的广大草地早已事先准备妥当,还设置了一座系留塔。

日本的飞行船原来并无中途停靠安克拉治的计划,而是预定直飞温哥华。然而安克拉治的国际机场管制部因为收到了一则“ASUKA被放置炸弹”的匿名通报,而不得不要求“飞鸟”紧急降落,以确认爆裂物是否存在。

莫尔在办公室里眺望着白夜景色,站在他身旁的是阿拉斯加州警姜诗顿警长。莫尔嘟囔着说道:

“但是炸掉飞行船究竟有什么好处呢?虽然我曾经听说这位有本先生是个敌人众多的人物……”

“换成是我的话,光是看到那么庞大的船体,就会忍不住想将它爆破呢。”

警长以丝毫不像是开玩笑的语气说完之后,对着莫尔耸了耸厚实的肩膀。

“那么巨大的东西实在不适合在空中飞行,而应该在海洋里漂浮呢。我总觉得,每一样东西都应该待在适合它的场所里才对。”

姜诗顿警长是阿拉斯加相当普遍的小型飞机的爱好者。莫尔以苦笑回应。他自己多少也有同样的心情。虽然这也许只是毫无正当性的情绪罢了。

“时间差不多了呢。”

莫尔再度喃喃自语。巨大飞行船ASUKA的巨体在安克拉治机场的降落时间就在预定的凌晨一点整。

在这之前,勤勉的日本恐怖份子冠木伸吾以及他的属下,早已从成田机场经过六小时三十分钟的空中旅程抵达了安克拉治。不只要追过“飞鸟”,还得充分预留工作所必需的时间。

伪装成善良乘客的冠木一行共计九人从日本前往美国。工作上所必要的设备在安克拉治准备就行了。因为冠木的肮脏事业网路跨越了国界与意识型态,遍布全世界。

在安克拉治负责冠木后勤的是一个名叫道格拉斯·帕得南的男子。他在靠近水上飞机基地不远的地方,经营了一家户外运动用品店。冠木一进入原木所打造而成的店内,帕得南立刻大展双臂上前欢迎。

“冠木先生,这次又是什么样的工作!每次你一出现,情景的环境总免不了被你搅乱呢。”

“东方有句俗语,水清则无鱼。清静的环境也不适合你呀。”

冠木轻而易举地将对方发的球反击回去。虽然不是外语大学的毕业生,但是在需要和经验的磨练之下,一样学了一口流利的英语。

世界上有很多人对佣兵或间谍之类的职业怀有多愁善感的想法,但是那些人绝对不可能成为他们的顾客。他们的工作是散文式的平凡东西,就连成为醉汉口里胡言乱语的那些男人的风流韵事的价值都没有。这是冠木的想法。

看着冠木出示的备忘录,帕得南的表情忙碌地动了起来,一会儿点头,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则低声吹着口哨。

“似乎是很大的一笔生意呢。”

帕得南试探性地再次看着冠木。日本的恐怖业者,立刻正确地看穿对方的本意。

“钱的方面完全用不着担心,因为有世界之冠的日本钱在背后支撑着。”

“那真是太好了。”

帕得南恭谨有礼地向对方的理解力表示敬意。

“那么,另一个条件怎样?我有多少时间呢?”

“四小时。”

“没问题。我一定想办法完成的。”

帕得南眨了一边的眼睛。阿拉斯加灰熊在发现蜂巢的时候,或许就是这种表情吧。

“等待的空闲,需不需要女人呢?三、四个的话立刻就可以安排哟。”

“不必了。雇主对勤务时间相当啰嗦。下次吧,四小时后我再过来,一切就拜托你了。”

目送冠木一行离去之后,帕得南甩了甩头。这个叫做冠木的男人,在任何事情上都展现出日本人习以为常的言行举止,不过日本人毕竟是日本人,居然连恐怖活动也要发挥日本人的本色按照时间表完成吗?

无论如何,这对帕得南来说也是一笔大生意。毛发浓密、强健有力的手伸了过去。

帕得南的民族学考察等等,冠木完全一无所知。向八名属下中的六人分别下了命令之后,便带着剩下的二人进了附近的一家包厢式餐厅。

从房间的窗户可看到水上飞机的起降状态。点了一道普通的龙虾料理以及淡啤酒之后,属下之一开口说话。

“想想还真教人讨厌呢。你不觉得吗,老大?”

“你指的是什么?”

冠木故意似的反应,其实是催促属下发言的一种方法。

“就是那个叫针生的家伙呀,你觉得这个人可以信任吗,老大?”

“你觉得呢?”

“那家伙根本不把自己以外的人、当成是对等的人类看待呀!”

“唉,或许吧。”

话虽如此,他却没有在道德上谴责针生的意思。对冠木而言,只要针生能够守住身为顾客的节度,就算他是个残忍无道的幼童拐骗者、爱穿女装的同性恋者都无所谓,因为一切都不关他的事。

只是,对于针生的不信任感,一直在他的本能中蠕动着。

和针生之间的谈话,冠木都用迷你录音机秘密地录了音。虽说是为了日后打算,只可惜这件事最终以失败收场。因为室内似乎散发着某种磁力,而导致录音带完全失效。这绝对不是偶然,针生的小伎俩显然胜过了冠木的小伎俩。

冠木把整个身体转向窗户。巨大的飞行船终于划破白夜,出现在安克拉治的天空中。在冠木从日本向安克拉治发出的假炸弹情报的牵引之下,虽说毫不知情,却还是悲哀地一步步朝着死地前进而来。

讽刺的是,冠木并不知道飞行船内部也发现了被放置炸弹的恐吓信。

这艘飞行船并未装载炸弹一事,将会获得阿拉斯加州警之证实。冠木等人上去装置炸弹则是在那之后的事情。不过是极为基本的障眼法罢了,根本不值得骄傲。

只是,计划的巧妙并不等于执行的巧妙。这次绝对需要高度的临机应变措施,因为不在当下便无法预料的变数实在太多。接下来,如果冠木等人成功的话,情况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光是针对机组人员和乘客的赔偿金额,应该就高达一千亿圆了吧?纵使以有本的财力而言,这个金额想必也不是一笔小数目。不过话说回来,假如有本和飞行船一起在空中爆炸的话,他就不必负起赔偿的责任了。

在那之后,有本财团将会失去强势的专制君主,背负起巨额的赔偿金,并进而在空中瓦解吧。

日本的财经界肯定多少会产生变动,然而感到高兴的人应该会占大多数吧。举杯庆祝,或是感动落泪的人想必也存在呢。

“不管怎么说,对于被牵连的人都是场灾难呀。唉,惟有是当成命运看开一点了……”

对于九百条人命将终结在自己手上,冠木并不觉得有什么罪恶感。

在等待的时间里,几项报告被送了过来。主要是通过窃听系统从安克拉治国际机场的管制中心截取到的珍贵资料。

其中有二项令冠木皱起了眉头。一是飞行船上有位叫志水的乘客死亡。另一项则是飞行船上发现了警告爆炸的恐吓信。

志水已经死了?与其说是计算错误,倒不如称之为不应该发生的事件。这让冠木不由得困惑了起来。针生那种“照做就好,不必知道是为什么”的态度,在此时此刻尤其令人感到不悦。

“既然那个叫志水的家伙已经死了,我们的工作是否也到此结束了呢,老大?”

属下之一问道。冠木稍微思考了片刻之后

摇头。针生所提出的工作重点是不让志水的身体引起注意。如果志水的尸体遭到解剖检验的话,不但事情会变得极为棘手,只怕针生连一块钱的酬劳也不会愿意付吧。

冠木连忙思索对策。明明是他发出飞行船上被装置爆裂物的假情报,而成功地让飞行船降落在安克拉治。但是他在飞行船的内部并没有帮手呀。

“总觉得有好几条思绪纠缠在一起打了结似的。”

最令冠木在意的就是,志水选择以飞行船为逃往手段的这件事情。

避开警备森严,而且通关费时的成田机场,这点他能够理解。但是,只要知道飞行船“飞鸟”的目的地是加拿大的温哥华,搭乘普通飞机就可以悠闲地抢先抵达在那边等候了呀。眼前的冠木一行就比志水迟了很久才从日本出发,然后像现在这样在安克拉治等待时机。

既然如此,或许志水一开始就没打算去温哥华。他打算改变飞行船的航程路线,在某个其他的场所降落,以进行逃亡计划。让等在温哥华的追捕者扑了个空,然后悠哉悠哉地逃之夭夭。绝对是这样没错。

“呵,外行人也有外行人的伎俩呢。炸弹恐吓信大概就是志水本人干的好事呢。不过,那家伙有可能一个人做出那些事情吗?”

冠木放下抚摩着下巴的手,视线往属下之一看去。

“你有什么想法?”

“搞不好,志水的共犯就在安克拉治呢!”

“就是这样!”

冠木浅浅地一笑。当飞行船的内部发生问题而必须紧急降落的时候,地点除了安克拉治以外别无其他。

“这个可能性,似乎颇有孤注一掷的价值呢。”

对于安克拉治国际机场而言,这天晚上实在是个奇妙的夜晚。光是平常的业务就已经够繁忙了,还得应付飞行船ASUKA停靠的骚动。加上又有爆炸恐吓的事情等等,所有人东奔西走,混乱得连在事后都记不清楚自己当时究竟在做些什么。

在那期间当中,扩音器里传出了以下的广播。

“前来迎接旅客志水先生的访客请洽A七号柜台,这里有您的留言。”

广播重复了二次。二次就足够了。有个戴着一副不相称的太阳眼镜、身材中等的日本人,以非常不自然的态度一面留意周遭一面向柜台靠近。

焦躁地左右张望之后,低声向柜台人员询问。就在此时,几个像是日本人的男人,几乎没发出脚步声地迅速靠近,从左右包夹住那名戴着太阳眼镜的男子将他带走。

由于在忙碌当中,因此柜台人员也很快地就把这件事情给忘了。戴着太阳眼镜的东方人从此再也没有出现过第二次。

当然,对于那名东方人而言,灾厄才正要开始。他被冠木的手下们强行掳走,带到安克拉治保税仓库的一个角落。

戴着太阳眼镜的男子被拖进去的地方,就位在被列入全面改建计划的一座肮脏老旧建筑物的地下室里。见面的第一声招呼就是一记足以令脸颊麻痹的巴掌,太阳眼镜刹时飞了出去掉在地上。

“说,你和志水是什么关系?你最好明明白白地给我说清楚!”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动手。”

在冠木极为简短的一声命令之下,他的手下当中身材最高大、手臂最粗壮的一个男人立刻抓住囚犯的左手。反抗相当微弱。巨汉将男子的左手按倒在地上之后,接着便一脚踩住他的无名指和小指。通过手指,男子感受到超过一百公斤的体重。下一瞬间,便像只动物般地放声大叫,因为二根手指的骨头都被踩断了。叫声被厚厚的墙壁阻挡住,并未传到外面去。

“怎样,稍微有点配合的意愿了吗?”

冠木以左手背轻轻拍打男子的脸颊,那种感觉想必比恶魔之吻更令人毛骨悚然吧。痛苦与挫败的泪水浮现,男子无力地点头。

“很好。再也不会有人虐待你了,你可以安心了哟。”

恶毒地一笑之后,冠木开始盘问。属下之一拿出迷你录音机将过程录音下来。

首先,男子的姓氏为竹崎,直到二年前为止都在伊斯坦西亚担任技术本部的副课长。

身为研究人员虽然很快就达到极限,但是他非常善于利用大学以来的人脉关系,拉拢优秀的研究人员或技术人员进入公司或从其他公司跳槽过来,因而在人事方面颇受器重。引起这次骚动的志水也是经由他的牵线而进入伊斯坦西亚就职。

然而,自从针生政道掌握了伊斯坦西亚的实权之后,志水和竹崎不只受到冷落,甚至还遭到迫害。竹崎因为不实的指控而被逐出公司,志水的研究成果也被针生夺取。为了复仇和金钱,竹崎将志水拉进自己的计划之中。也就是抢走伊斯坦西亚的最先进研究成果,逃到国外去。那么,研究成果究竟是什么,竹崎接着做了说明。

“有一种疾病叫做早衰症,你们知道吗?”

“现在知道了。”

根据手指被折断的竹崎之说明,那是一种会令小孩子在七、八岁时老化,然后衰老至死的怪病。关于老化的过程,直到基因中可找到原因的这部分为止虽然已有科学上的定论,但是接下来的部分却处于异说并存而未有定论的状态。

简单的说,就是基因本身存在着老化机制之序列,以及基因讯息在复制过程中产生缺陷的两种说法,也就是老化是否必然会发生的争论。不管怎样,早衰症的存在就是老化过程并非固定、而可以加速的最明显证据。

既然老化过程可以加速,那么减速应该也不无可能。换句话说,经由人为方式达到长生不老的技术是可能存在的。这种技术就称为“长寿酵素”。针生正在研究的药品、以及被志水盗取出来的东西就是这个。

“哦,原来是长生不老药呀。那么秦始皇与汉武帝的梦想就能实现了呢。如果真的被做出来的话。”

冠木斜着嘴角挖苦道。

如果说现实世界存在着什么丑恶的梦想,那么长生不老肯定就是其一,冠木心想。一手掌握权力与财势的老糊涂对于一般人而言,只有一点是平等的,那就是无法逃避衰老和死亡。这是多么凄惨的事情啊。但是他们还是得要觉悟,这世界上仍然有财势、权力亦或是技术无论如何都做不到的事情。

竹崎又继续说了下去。

也有一种说法认为老化的原因来自于氧化。被称为自由基的带电活性体内化学物质,会造成身体组织的氧化。如果能够中止这种氧化过程,寿命就有延长的可能性。

“换句话说,所谓的老化,其是可以当成是一种生锈的现象来看待。”

这家伙真是天才呀。冠木忍不住失笑。身体生锈了,这纯粹只是一种比喻而已不是吗?

“在极其初步的实验当中,我们给老鼠吃下含有充分抗氧化剂的食物,结果老鼠的寿命几乎延长到二倍。”

竹崎的声音虽然衰弱,却总是带着一股教师般的口吻。在知识上拥有优越感的人就是这样吧,冠木如此推测,并觉得相当可笑。总之让他说的越多,自己的知识就增加越多,对于今后的计划应该也有所帮助才对。然而时间比什么都重要,尽管大部分的事情都已经解决了,但是却还没到完全结束的地步。尤其是为了和针生这个对手在场外扭打,就算再多的准备都不过分。

竹崎依旧滔滔不绝、喋喋不休,然而冠木惟一能理解的,大概只有志水并未死亡这一点而已吧。“有没有简单一点的说法可以让我们这些没学问的人也听得懂呢?”

冠木故作亲切地请求。竹崎有点为难地喘了口气,开始说明。

Cryptobiosis原本的意思是“潜在的生命”,一九五九年由剑桥大学的研究者所命名。在细菌和无脊椎动物当中,有几个种类都出现过几乎完全脱水而进入假死状态的例子。那种假死状态就称之为Cryptobiosis。一旦进入这样的状态,生物的生命便可以显著地延长。如果应用在人类身上的话,理论上寿命将可能延长到三千年。

不单如此,处于那种状态的生命,还会异常地提升自己的身体防御能力。不只能耐高温和低温,就连放射线的致死量都从平常的五百伦琴提升到五十七万伦琴。而且如果要解除假死状态的话,只要给予水分就行了。

“哦,这么说,只要向志水那家伙泼水的话,他就会起死回生、恢复到原来的样子吗?”

冠木仿佛感到有趣似的喃喃自语。竹崎看起来连扮出应酬笑容的力气都没有,脸色苍白,正在忍受着手指折断之疼痛。冠木抚摸着下巴,望着空中陷入沉思。

一股火药味般的感觉从鼻孔深处窜进脑内。那是真正有危险接近的时候,冠木才会经历到的一种感觉,准确度相当高,而且这种例子几乎一年难得出现一次。

动作发生。由于事出突然,连冠木都有些措手不及。看似软弱的竹崎,仿佛整人魔术箱里的小丑一样,整个人使劲地扑向冠木的属下之一。围住他的圈圈缺了一角,竹崎的轻率脱逃计划眼看着就要成功。

然而,他的胜利感只维持了不到一秒的时间。数只手抓住了他的领口和皮带,并且朝着和他目标不同之方向施力。

竹崎的身体被狠狠地往墙壁撞去。含糊不清的哀嚎响起,竹崎从墙面滑到地板上面。冠木的属下们扑上前去,抓起他的领子向上掀起,狠狠地给了他一顿制裁性的殴打。腹部在鞋尖深深踢入时所发出的异响,大概是胃壁破裂的声音吧。血液和胃液随着难以形容的叫喊喷了出来,竹崎整个人跪坐在地板上。片刻之后,鼻孔也流出一道血柱滴落到地面。

面面相觑的属下之一把手伸向竹崎的身体。仅仅五秒左右就缩了回去。

“呼吸停止了。”

“……哼。”

冠木一脸无趣地站了起来。

“外行的家伙还真是软弱到不行啊!连一点忍耐痛苦的强韧都没有,我国的教育实在应该稍微改变一下。”

严厉的眼神扫过属下。

“你们也是,累积了那么多经验却还是经常犯错。下手就不能轻一点吗?”

“抱歉。但是,让他活着的话,万一把我们的事情说出去就糟糕了。”

“如果尸体被发现了,还不是一样糟糕。”

结论只有一个,那就是把尸体搬运到飞行船里面。反正在飞行船爆炸起火之后,大量的尸体、而且是残缺的尸体将会被撒入太平洋当中。这等于是在森林里增加一棵树木一样。最重要的是,他们不能把时间浪费在处理尸体上面。

稍微令安克拉治国际机场的莫尔场长感到放心的一点就是,巨大飞行船ASUKA在停留期间平安无事。漂浮在白夜中的巨鲸威容,令莫尔和姜诗顿警长叹为观止,然而在巨鲸的胃袋当中,却发生了不少各式各样的摩擦事件,只是从外表看不出来而已。

根据船上的时钟,抵达安克拉治的时间是五月二十日下午七点,当地时间为同日的凌晨一点。

“真不想在这种地方降落呢。我这个人最讨厌寒冷了。”

有本只能咋舌抱怨,却毫无其他的方法可行。由于返回东京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所以只好勉强妥协,降落在安克拉治。但这毕竟是业者方面的说辞。

乘客之间开始涌现出不满的声音。观光行程全被打乱,这岂不是太令人困扰了吗?我可是个大忙人哪,对公司的责任该怎么办?旅费多少也得退还一点吧?在这些乘客的逼问之下,客房服务人员实在难掩困惑。

“真是可笑啊,悠闲的旅程本来就是飞行船的卖点呀。看来日本人还真是非常的喜爱忙碌呢。”

听到这样的声音,梧桐俊介不禁在内心苦笑。虽然俊介自己也没什么特别的急事要办,但是却也反射性地出现“行程晚了真教人伤脑筋”的想法。就整体而言,日本人对于时间的吝啬计较,显然全都是事实。

无论如何,既然已成定局那就没办法了。况且俊介也没有阻止飞行船在安克拉治降落的权限或理由,所以只能放开胸怀,期待这趟计划外的安克拉治之行。话虽然是这么说,但若非常年没有享受过户外生活,安克拉治还真是没一样东西能够引起俊介的兴趣。

一九六四年阿拉斯加大地震的灾害遗址,据说以“地震公园”的形式被保存了下来。只是美国人对于那件事的感觉,俊介还是不太能理解。这和保存广岛遭到原子弹破坏的圆顶建筑的心态似乎有些不同吧。

决定在安克拉治降落的船东有本泰造,正遭受到乘客中的财界人士之恶意抗议。

“有本先生,我们可都是大忙人呀。你应该不会耽误我们太长的时间吧。”

“给各位添麻烦了,实在抱歉。”

有本毫不客气地应酬回去。像这种成天不知该如何打发时间,只会泡在高尔夫球场里的家伙真是可悲呀。心里虽然这么想,但有本毕竟没说出口。他将船长益村、以及事务长桑原叫到自己房间,把想法告诉他们。

“发生的几件事情,都逼得飞行船必须降落在安克拉治。换句话说,一定有什么人在安克拉治策划着什么计谋。”

笑得露出牙龈,有本的脸上浮起一抹好战的笑容。船长和事务长一脸困惑地互相对看,有本则把两手叠在腰后,开始在室内来回走动。

“一定是打算趁着降落的时候,进行什么计划才对。呵呵,因为‘飞鸟’在空中飞行的时候,无论是什么地方的什么人都无法下手呢。”

老板大大张开的嘴巴,在船长和事务长的眼里,就像是直通地狱的活火山喷火口一样。船长假咳了一声。

“可是老板,当局都已经下了指示,我们没道理不降落在安克拉治呀。”

“降落是一定要的。重点在于接下来的部分。”

有本最在意的就是,安克拉治机场的爆炸恐吓究竟是何人所为这一点。

“你认为和那张奇怪的恐吓信有关系吗?”

“这点我就无法判断了。”

不敢轻易地表明态度,船长十分谨慎地避免做出断定。有本以可怕的眼神看向事务长的脸,事务长连忙摇头。

“我、我也不知道。我只是个单纯的办事员而已,对于犯罪那种事情根本就一窍不通啊,是真的。”

桑原极力强调自己身为善良国民,有本粗暴地喷出鼻息。

“关系肯定是有的。问题是,两者究竟是以什么形式发生关系啊?你们不会稍微用一下脑细胞吗?”

受到斥责的事务长相当恐慌,然而有本却不是真的动怒。有本从来没有必须仰赖他人意见的时候。细部的技术内容虽然都交给部下处理,但是各式各样的企划、构想、以及组织的中枢,全都来自于他一个人的头脑和手腕。“好,那么我也亲自去瞧瞧吧。因为绝对不可以有任何的遗漏之处啊。”

当问题发生、而且越闹越大的时候,有本就越有活力。不愧是乱世中的男人。

理所当然,搜查的结果并未在志水这名乘客的房间里,找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因为有本并没有透视的能力,所以他根本无从得知有价值的东西,就在死者的胃里面……这些都是“飞鸟”降落在安克拉治之前所发生的事情。

在安克拉治当地检验志水尸体的是国际机场的专属医师,一个名叫布雷姆的中年男人。他并非无能,只是和同僚在争夺州立大学医院院长宝座失败之后,就一直无法完全地摆脱挫败的阴影。自己并不是在这种地方做这种事情的人。在这个想法的激荡之下,他只做了最低限度的检验而已。取下口罩之后,他对助手说道。

“这名死者若真的是三十三岁的话,那么他的出生年份肯定晚报了半个世纪呢。怎样,在你看来,这个老人会比八十岁还年轻吗?”

“是比较年轻,不过也有七十九岁了吧。”

说了个不成功的笑话,助手自己不禁面红耳赤了起来。无视于助手的反应,医师陷入沉思。马虎的心态,让医师归纳出一个最不费事的结论。这名死者原本就是个老人,若不是年龄登记有误,就是冒名顶用了他人的护照,一定是这样。

“这可不是我们所能处理的状况呢。”

医师一脸不痛快地喃喃自语。对他来说,此刻并不是发挥身为医师之义务与好奇心的时候,而应该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消极主义为优先。况且,那个叫做有本的日本负责人也仿佛有意阻挠医师的干劲似的,一直从旁使出各式各样的伎俩。

“既然知道是衰老的话,那就没必要做司法解剖了吧。为了家属的心情着想,我想还是采取温和的处理方式比较好。”

以日本人为首的东方佛教徒,对于损坏遗体之事相当忌讳。有本的敷衍说辞获得了布雷姆医师的采纳,因为这么做对他自己也有好处。在有本的要求之下,布雷姆医师开出了死亡证明书。然而,之所以特意拷贝留底,或许是因为对于某些地方始终无法释怀吧。

关于志水的遗体,虽然也可以留在安克拉治再送回日本,不过最后还是决定装上飞行船。对有本而言,直接由飞行船运送的话,不只可以省去另外运送的麻烦,更重要的是,他不希望这趟首航在返国落幕之前先引起日本媒体的骚动。

“死者是因为喜欢飞行船而上船的吧,所以我实在不忍心将他卸下。就让他搭完这最后一程吧。”

有本故作肃穆地说出这一番话。对于阿拉斯加州警而言,既然布雷姆医师已经开出死亡证明,他们也没有多管闲事的意思或必要。就这样,志水在死后仍然是飞行船的乘客。

距离夏至还有一个月。地处北纬六二度的安克拉治正好进入白夜时期。一拉开客房窗户的双层窗帘,灰白色的淡淡光线立刻洒入室内。由于和机场的照明灯光完全融合,所以这和纯粹的白夜光线或颜色应该稍有不同吧。

房门传来敲门的声响,戴着遮阳帽的少女,叫唤着梧桐俊介。

“大哥哥,要不要到外面去?大家都到外面去散步了呢。”

大家这个说法有点不正确,因为他只看到大约一百名乘客走出船外,呼吸北国空气。接受外甥女之邀请,俊介决定到外面去呼吸一下阿拉斯加的空气。“阿拉斯加应该很冷吧?”在这个先入为主的观念下,俊介带了件外套才离开房间。夹杂在其他乘客的人潮之中,朝着舱门的方向前进。途中,日记以兴奋的口吻说道:

“不晓得能不能看到极光呢。”

“我想,极光应该要在更北边的地方才看得到吧。”

虽然没有确切的根据,但俊介还是这么说了。

一走出船外,寒气立即扑面而来。气温只有二℃,距离舒爽的初夏大约少了十五度左右。年轻的舅舅和外甥女打着寒颤,只呼吸了一分钟左右的阿拉斯加空气,就迅速地退回船舱里面。大部分的乘客也先先后后地回到船内。反正他们也无法到机场外面,况且“飞鸟”的船舱比机场的候机室还来得舒适宜人。

最后两人决定回到酒吧喝喝咖啡,享受眺望白夜景色的小市民乐趣。日记点了杯热柠檬茶。周围的桌子,也被其他拥有类似想法的乘客给占满了。

“光是打扮眼睛看得到的地方是不行的,连眼睛看不到的地方也得跟上潮流呢。内衣是非常重要的。”

这番高谈阔论,从大约三桌外传了过来,一名身材肥胖皮肤白皙的男人,正对着数名客人喋喋不休。

“像原子小金刚穿的那种四角裤,现在已经不流行了呢。如果想要有女人缘的话,不穿三角裤或丁字裤是不行的呢。”

“那个人是谁呢?”

俊介向经过的服务生询问。

“好像是个男性内衣的评论家。偶尔还会上电视谈论内裤的流行趋势。”

“喔……”

这世上的职业还真是五花八门呀。有人喜欢把石器从土里面挖掘出来,也有人靠着评论他人的内裤来讲述流行尖端。

由于日记提出了“白夜是如何形成的”之疑问,于是俊介转换了思考频道。

俊介虽然精通于土器、石器、遗迹等等之相关方面,但是在自然科学方面的知识却只到大学教育的程度就停住了。不,不只是停住而已、甚至还退步了。而且很明显的连一个高中在校生都比不上。所以,就算要在日记面前不懂装懂也有一定的限度。幸好白夜的原理这点小事他还有办法应付得来。他从太阳和地球的位置关系,开始进行简短的说明。

当然也有人和小市民的娱乐无缘。在船内进行搜索的阿拉斯加州警们就是其一。他们的搜索范围虽然只限于飞行船的动力部分,但是这个部分不只相当的大,而且还得避免造成乘客不安,所以非常劳神劳力。幸亏上级早有指示,若要避开日本人的话,只要操着一口英语就行了。

当州警方面完成了大致的搜索工作之后,紧接着飞行船建造公司方面的技术人员也将进行正式的检查,一脸若无其事的表情将身份证明书交给船东的人,正是冠木伸吾。

“哦,是吗?呵,就是你呀,体格挺不错的嘛。”

有本以睥睨的眼神仔细打量着冠木的全身上下,冠木则泰然自若地接受视线的洗礼。无视于有本的眼神,冠木煞有其事地报告道。

“将船舱整体检查完毕需要二小时的时间。”

“可能的话,越早检查完越好。”

“我们会尽力而为。能不能请您将证明书还给我呢?”

不发一语地,有本将证明书还了回去。

这些身份证明文件,平时早就准备好了,只要加上照片和姓名便大功告成。价格虽然贵,却拥有与价值相当的制作工夫及技术。也就是“专业水准”。

对于这类与肮脏事业挂勾的人们而言,在技术面的自我满足就是他们最终的依靠。我们不是业余的外行人、光是“拼命努力”还不够、最重要的是成果、只要能够确实地做出成果的话,中间过程都是其次。这就是冠木的哲学。呀。”

淡淡地笑着,冠木将必要的对策全部讲述了一遍。阿拉斯加州警的应变能力并不差,但是却有人力上的限制。一个地方戒备森严的话,其他地方的警力就会变得薄弱。在这个道理之下,他们不得不削减布置于机场的州警人员。冠木等人的行为就是在为自己制造趁虚而入的空隙。

就这样,冠木团队成了飞行船“飞鸟”不请自来的客人。

“为了后续的责任问题,希望您能同意让我们一起同行到温哥华。”

冠木提出这个请求的时候,有本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并未立即回答。

“从温哥华到安克拉治的回程事宜我们会自行安排,绝对不会为您添麻烦。而且必要的经费将会由建造公司来负担,您大可放心。”

或许是这句话奏效了吧,有本这才答应让他们同行到温哥华。冠木九人就像是活生生的特洛伊木马一样,钻进了猎物的腹部里面。

在准备起飞的飞行船中,冠木等九名职业恐怖份子默默地进行着自己的作业。大致完成的时候,正好是起飞的前一刻。如果此时下船,日后将可能遭到怀疑。所以干脆继续留在船上。

“老大,所有的设定都完成了。这艘飞行船,想必会成为今年温哥华的天空中最大的一枚烟火呢。”

“没问题吧。”

“做这一行最重要的就是信用呢。”

丝毫不关心被牵扯在内的九百条生命,完全公事化的对答。其实他们对于夺取性命并不是特别地感兴趣,然而在工作需要的情况下,还是能够轻易跨过这一道线。情感的一部分,似乎已经明显地干枯,甚至已经磨灭。

“降落伞也确实检查过了吧。”

当然,属下如此回答。在温哥华岛的北方跳伞的话,一到地面就会有协助犯罪者逃亡的其他专业集团迎接他们。

“很好。那么在那之前,大伙儿就好好享受一下这趟难得的飞行船之旅吧。记得装出认真工作的样子哟。”

冠木笑了。他经常笑。虽然他不认为这世界上有任何事情能够靠着笑来解决。生与死,国家的灭亡与革命的挫败,企业的倒闭与事业的失败,全部都是笑话。就连冠木自己,总有一天也会毫无价值地死去吧。那将会是他生涯之中最高潮的一出喜剧。

******

莫尔从办公室的窗户,眺望着匆忙进行起飞准备的“飞鸟”之庞然巨体。一手端着纸杯,廉价咖啡的刺激性香气扑鼻而来。

“需要先谈谈阿拉斯加州警的名誉,或者面子吗?”

姜诗顿警长如此说道。他来的目的是向场长报告船内并无爆炸物之结论。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呀。”

“要同意起飞呀?”

“既然找不出爆裂物,就只要同意起飞了。”

莫尔本想做出洒脱的耸肩动作却没有成功,只好假咳几声清清嗓子。

“这本来就是一件恶作剧吧,我想。有本先生甚至没有让乘客疏散避难不是吗?总之一切平安无事就好了。”

“说得也是。包含死者在内,半个下船的人都没有。如果炸弹是乘客中的某人所放置的话,那么那个人应该会在这里下船才对呀。”

“唔……”

莫尔一脸难喝的表情啜饮着难喝的咖啡。事情就到此结束了。

当然,此刻的莫尔根本无从得知这件事情。距离安克拉治市中心约五十公里南方的山中,有辆小型巴士被弃置在路上。而且,真正的维修技术人员全都被捆绑起来,扔在里面……

莫尔非常希望巨大飞行船快点离去。然而,对于搭乘飞行船的人们而言,离开安克拉治以后才是问题的开始。

紧紧跟在俊介身旁的日记,看着身穿作业服在船内来来去去的男人,不禁疑惑地问道。

“发生什么事情了,大哥哥?”

“大概是吧,总觉得吵吵闹闹的。”

虽然是没什么意义的对话,不过在这样的时候,说话本身就是一种具有精神安定效果的行为。得到的回答似乎让日记相当满意。

“嗯,真的很吵呢。”

学着舅舅说话的日记挽起双臂,一本正经地点着头。一名身穿作业服的男人在经过他们面前时,移动视线瞥了他们一眼。

俊介皱起眉头。不知为何,他突然有种不只是奇怪、而且不祥的可疑感觉。但是他又无法明确地指出究竟是哪个地方的哪个部分出了问题,只能以一种模糊的预感来形容。也因为如此,他根本无法单凭感觉就说出口。

借由明确的事实目击到那份不祥、可疑的人是俊介的外甥女。日记虽然无时不刻都黏着“大哥哥”,但是也有例外的情况,那就是上厕所的时候。

舅舅独自在沙龙附近的长椅子坐了下来。那张椅子,正好是离奇死亡的志水曾经坐过的地方。之所以没注意到的缘故,全是因为心不在此。这种时候不抽根烟的话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打发时间,俊介边想着边等待日记。

这个时候,一步步完成工作的冠木和部下们,全都进到了一间客房里面。这个房间当中,并没有阻碍他们行动的局外人。客房的主人被盖上白布放在床上。

那是生前名为志水秀治的一具男人尸体。将尸体移入装满干冰的箱子里的作业,正好由冠木等人负责。

不用说,这具尸体早晚也会从空中被扔到海里。依冠木的行事原则,他绝对不会做那种无谓的双重工夫。

“这个男人的尸体可以变成金钱呢。”

对于死者的亡灵毫无半点敬畏之意地,冠木指出重点。

“不但如此,还能成为我们的防身武器。把这个拿到那个傲慢的针生面前去炫耀一番的话,那位大爷肯定会脸色发青呢。”

冠木继续补充道:

“为了慎重起见,先将尸体照个相,然后再剪些指甲、头发保留起来。由几个人分别保管。”

部下们目送着做完指示便暂时离开现场的冠木背影离去。其中一人夹杂着苦笑评论道:

“老大真是个思虑周密的人呢。要是我的话,就绝对不会想与他为敌。”

“这就是老大值得我们信赖的原因呀。”

不再继续多说,男人们默默地开始执行首领的命令。当然还戴上了手套口罩,避免直接碰触尸体。

切下死者的一只耳朵或手指头当成工作证据之类的事情,冠木在过去已经做过太多次了。东南亚的某个国家曾经以污水会破坏环境为由,发起拒绝日本工厂进驻的反对运动。把那个领导人“处理”掉,就是冠木的工作。

前往进行工作报告的冠木,看见态度傲慢的雇主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杯加水的白马威士忌。小小的水声啵地响起,雇主手上的玻璃杯中悬浮着某样东西。冠木以精准手法投进去的东西,是一根被切下来的人类左手小指。雇主尖叫地将玻璃杯扔了出去……

回到正题。此刻“飞鸟”船上的尸体并非只有志水的一具而已,因为他的同僚兼共犯竹崎的尸体也被运了进来。两人终于在死后达成重逢的心愿,至于他们究竟高不高兴就没人知道了。因为他们原本的目的是活着海捞一笔。“实在太丢脸了。不过现在该怎么办呢?!要堵住小鬼的嘴吗?!”

“别管了。”

冠木丢出结论。与其说是从容不迫,一种更近似务实的表情充满双眼。

“未必真的被看见。就算被看见了,一个小孩子也不见得能够理解。纵使跟什么人说了……”

冠木斜着一边的脸颊把话说完。

“总之小孩说的话大人是不会相信的。”

“说的也对。”

“只要是有常识的大人都不会相信的。”

口气虽然肯定,却还是有那么一点担心。不受常识规范的人,无论在什么地方,说多少就有多少。如果真有异想天开的大人对小孩所说的话认真看待的话该怎么办?事情是否会变得棘手?心里是有这么一个担忧,但是冠木立刻就将它一扫而空。

飞行船早已从安克拉治起飞,朝温哥华前进。就算遇上最坏的情况,只要立刻按下爆炸的按钮就能够解决了。

“唉,到时候再看着办吧。这种事情应该不会扰乱到整体的计划才对。”

对冠木而言,他可不希望这场难得的喜剧观摩被中途打断。

另一方面,小目击者不顾一切地穿越长长的走廊跑回到舅舅身边。

“大哥哥……”

叫出声音后却无法顺利说出接下来的话,心脏和肺脏都无视于日记的意志。

“冷静一点,发生什么事了?”

在舅舅轻拍背部的动作下,日记总算可以开口说话。

“尸体呀。我看见尸体了。”

“……尸体?”

两手抓住惊愕的俊介的右手腕,日记猛然地点头,眼神中充满着认真与拼命之诉求。疑问与常识如可乐的气泡般,在俊介的体内爆开。完全理不出头绪的俊介问道。

“日记,你看见尸体了吗?”

虽然是毫无意义的问题,但日记并未放弃提出这种问题的舅舅。以全身的力量点头之后,日记再一次重复目击内容。说话条理清晰,这就足以证明这个少女确实是聪明之极。

俊介困惑了。尸体被运上飞行船,而负责运送的是那群自称是技术人员的男人。防水袋的某个部分,由于被强行塞进东西而使得钮扣爆了开来,所以从开口的地方看到了淤青的死人脸孔。

这实在是非常难以置信的一番话。然而,好比说俊介发现了某样异于过去学界常识的事情,并因此遭到嘲笑或漠视的话,他一定会感到非常地受伤、挫败,甚至会对其他人产生不信任感吧。因为这世上再也没有比事实得不到相信更伤人的事情了。大人尚且如此,更何况是小孩子。

一想到这里,俊介只剩下一条路可以选择。

仅限于这件事情,梧桐美奈子比弟弟更是个常识派。听完弟弟的话之后,美奈子沉默地对他耸了耸肩,意思大概是不值得相信吧。

“她是你的女儿不是吗?你就相信她吧。”

俊介激动地强调道。美奈子目光一闪,似乎不打算轻易说出“就因为她是我的女儿”这句话。形状美好的指尖捏住下巴,美奈子反问道:

“你不认为,她是为了引起别人的注意,所以才编造出这种故事来吗?”

“日记是个聪明伶俐的孩子。若真要编故事的话,她一定会编出更好的故事才对。”

俊介的逻辑令姐姐忍不住苦笑。

“你的意思是,现实比小孩子编的故事还不如吗?”

“如果把目前日本的政治家当成主角写成小说的话,你能说,那种过分的家伙不存在于现实中吗?”

尽管不是个巧妙的比喻,但美奈子似乎接受了。

“唉,毕竟是我的女儿呀,无益的谎言她应该是不会说的。”

结果虽然和俊介的期望有些出入,不过能够得到姐姐的支持也算是一种信心上的鼓励。当然不是鼓励俊介,而是鼓励日记。

“总觉得好像发生了许多奇奇怪怪的事情,不妨就确认看看吧。”

如此喃喃自语的美奈子把视线转移到弟弟脸上,同时加强语气说道:

“如果让我发现日记说谎的话,我就决定放弃那孩子了。”

只不过,这句话在俊介的耳里听来,却像是一种掩饰难为情的说辞。

俊介当然无意陷姐姐和外甥女于危险之中。他只是希望日记和母亲之间,能够暂时保有信赖关系而已。也因为他并没有充当冷酷冒险家的意思,所以决定采取最合乎常识的行动。

嘱咐美奈子和日记一起待在房间之后,俊介独自前往求见飞行船的主人。

费了好一番工夫,俊介终于在三十分钟之后与有本会面。当他在限制的十分钟里,急急忙忙将事情说明完毕之后,有本一脸无趣地挥了挥手。

“我没时间理会小孩子的梦话。事实上,我也收到过飞行船被放置炸弹的报告,可是却没发现炸弹呢。不过是无聊的恶作剧罢了。我劝你最好别引起无谓的骚动。”

“如果炸弹是在搜查完毕之后才被放置的话又如何呢?”

看来这个主张确实出人意料,因为有本的表情整个都变了。品评般的眼神,扫过了年轻考古研究者的全身上下。

“就一个不懂人情世故的学者而言,说起话来倒挺透彻的嘛。呵,这点我倒没想过呢。”

受到赞赏并不特别地让俊介感到高兴,他只希望有本能够认真地看待这件事情就好。有本以手帕擦着脸,脏兮兮地被揉成一团的东西,就是意大利生产的丝质手帕的悲惨下场。

“说来说去,还真教人不放心呢。这种时候还是确认一下比较好。你要不要一起来呢?”

“那么我就一起去吧。万一有什么事情的话,我一定会负起责任。”

“做决定的人是我。要别人来负责任那种卑鄙事情,我从来不做!”

明确地说出这番话的样子,果然充满着身为枭雄的气概。对于这个原本以为只是个贪得无厌商人的对象,俊介不禁有点刮目相看。果然不错,无论是好是坏,大人物毕竟是存在的。

就这样,年轻的考古研究者和存在世界完全不同的有钱暴发户,为了确认尸体问题一同出发。这是“飞鸟”从安克拉治机场起飞之后大约一小时的事情。

第四章散步的尸体

尽管冠木彻头彻尾当它是一个笑话,但是竹崎这个死人的出现,却奇妙地打乱了职业犯罪集团的计划。

其中之一就是时间的限制。他们必须在有限的时间里,把竹崎这个人处理掉才行。在冠木的行动计划当中,原本并没有竹崎这项因素的存在。在发现竹崎、从他身上挖出某些情报、并将他变成尸体之后,他们才不得不加以处理。

这也是完美主义所带来的后果吧。将竹崎的尸体隐秘地藏在保税仓库内部,就结果来看,伤害应该会小一点才对。然而,冠木却决定将它带进漂浮在空中的世界最大的棺木里面,一起以火葬解决掉。于是才会在微小的缝隙中,遭遇到目击者的视线。

部下小声地向冠木报告。冠木可以从他的话中感受到动摇。

“什么事?”

“志水的尸体……”

“尸体怎么了?”

“尸体不见了。志水的尸体消失了……”因为若不这么安排的话,人手就会稍嫌不足。所以他无法责怪部下。

“是不是有人帮他浇水了?”

光从字面听来的话,这么缺乏紧张感的台词倒也罕见,而且还让人联想到家庭菜园的话题。不过,冠木的部下们当然都没有笑。因为笑不出来。他们回想起在安克拉治的保税仓库里从竹崎那儿听到的话。确实是有因脱水而进入假死状态这么一回事……

“床底下找过了吗?衣柜里、还有浴室呢?”

做出这些基本指示的同时,冠木语调中的不安也成正比的升高。上司既然做出指示,部下们便遵照执行,只是完全看不出任何的成果。

床底下是躺着一具尸体,然而那是先前被藏在那儿的竹崎的尸体。混浊的白眼球看似充满怨恨地瞪视着加害者。

床单紊乱,这表示躺在上面的人起来了,无论活着也好死了也罢。不把人当人看的一群大胆男人,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地面面相觑,判断力完全蒸发殆尽。其中一人无力地说着一反常态的泄气话。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该怎么办才好呢,老大?”

“单凭常识和理性,似乎无法解决事情呢。”

从这番宛若有识之士的发言看来,冠木和有本或许不相上下。只不过,这番话甚至无法为自己打气。

从竹崎那儿所听来的话,冠木完全只把它当成是日后用来对付针生的武器而已。然而事到如今,再怎么指责那些追求尖端技术的疯狂科学家的痴人梦话也已经于事无补。无人的房间里有具死尸从床上爬了起来,甚至自己开启自动上锁的房门不知走到哪儿去了。

冠木以猜疑的目光扫视过部下,但是在他的感应雷达当中并没有发现到任何可疑之事。没有背叛者吗?这么说来,难道必须承认事实?

“老大,如果他潜伏在这艘船上的话……”

“干吗用假设语气?”

冠木的心情变得更坏,顾及不了要使用委婉的遣辞用语。

“只要他没打破窗户跳出去的话,就一定是潜伏在这艘船上。因为他根本没别的地方可去。”

“那、那具僵尸究竟会跑到哪个地方……”

声音变得尖锐,不知害怕为何物的一群男人以不安的视线环视周遭。

“别自乱阵脚。那家伙又不是科学怪人,只不过是个起死回生的死人罢了,有什么好害怕的。”

不容分说地责骂过后,冠木仿佛现在才发觉似的歪头思索。

“依照针生和竹崎的说法,那个药应该还没有完成才对。既然尚未完成,就算是有效,也一定会有明显的副作用吧。”

说完之后,冠木再次确认自己的思考过程。严格说起来,冠木根本无法判断志水所盗出的药品等等,是不是真的具有被称为药品之价值。况且药品这个称呼原本就相当暧昧,或许是细菌或病毒类的东西也说不定。死去的竹崎曾经提到原生动物等等事情,因此胶囊中的东西,很有可能是经过基因工程处理的微生物。

既然如此的话,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做呢?

最好的办法就是立刻跳伞,逃出这艘飞行船外。之后再进行引爆让一切落幕。船东有本泰造对于这艘飞行船是空中的不沉之舰想必深信不移呢,因为船上所使用的气体是不具燃性的氦气。

然而,实际上根本没有必要引爆氦气储存槽的必要,只要利用强力炸药破坏掉动力设备和客房的部分就足够了。

目的并非破坏飞行船,而是炸掉那些搭乘飞行船的乘客。当船上的人类全都掉落到海面上以后,巨大飞行船“飞鸟”应该会继续悠然地在空中飞翔吧。

这恐怕是有生以来的第一次,冠木感受到一股立即逃出现场的冲动。

只是,“飞鸟”目前的飞行位置是在阿拉斯加南方的上空。纵使是冠木,也没有自信能够在北纬六十度的北方海域中游行一百公里而存活下来,因为海水的温度在五℃以下,大概十分钟左右就会冻死了吧。

陷入深思的冠木,察觉到周围投来的视线。想起某件事的他对部下下了命令。

“船上应该有逃生用的橡皮艇才对。去把它找出来备用。”

“我们要逃出去了吗,老大?”

部下们松了口气的反应,令冠木露出许久不见的笑容。

“要正确地使用日语,应该说撤退才对,因为我们并不是把做到一半的工作扔下不管呀。”

冠木继续作出指示,负责准备橡皮艇的人,在紧急时刻扣押通讯系统的人,保管降落伞的人等等,诸如此类地将各项职务分派出去。这就是首领该有的样子吧。

慌了手脚的属下们立刻恢复士气与活力,按照指示分头行事。独自留在房里的冠木以鞋尖踹着竹崎的尸体,将他再次塞回床铺底下。

从严格的意义上来看,起死回生的志水和过去的志水能够算是同一个人吗?这样的担忧突然在冠木的心中蠢动了起来。

冠木试着一笑置之。他全身上下的细胞都是由现实主义所构成的,而且一切都在理性与计算的规范之下。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他从来不会对死者的灵魂感到畏惧。如果害怕那种东西的话,根本就无法以杀人放火为业。

但是其他人又如何呢?一具僵尸在飞行船内走动,竟然让理应是身经百战的属下们陷入了迷信般的恐惧之中。回想起针生的那张脸孔,冠木连续吐出了三十种左右的恶骂。因为一切都是那个傲慢家伙的错!

梧桐俊介完全没想到过,自己竟会和飞行船的主人有本泰造肩并肩地在船内的通道上行走。目的地是一个叫做志水的乘客的房间。因为根据日记的说法,身穿作业服的男人把一具装在袋子里的尸体运进房间里面。

沿途和数名乘客交错而过。

斜眼瞪着俊介的女人,恶狠狠地歪着嘴角。他记得那个方形下巴。那个女人故意对着同行女伴大声说话。

“说到现在的小孩子呀,素质简直是糟透了。因为父亲的管教实在太差了呀。难怪小孩子都娇生惯养地被宠坏了呢。”

我才不是父亲呢!由于这么喊回去实在奇怪,所以俊介只好保持沉默。那个女人并不知道日记没有父亲的事情,然而却把不知道的事情当成特权一样,认为自己有资格说别人的坏话。这点让俊介相当厌恶,不过,更令他厌恶的事情,应该还在后头呢。

抵达目的地,不,是在即将抵达的时候,突然有条人影阻挡在他们面前。一名身穿灰色作业服的男人微微地张开双手,发出“请不要继续靠近”的声音。

“这个地方禁止进入,请不要靠近。”

男人重复说道。虽然面无表情,可是双眼之中却盛满凶恶的光芒,企图借此压倒对手的气势。这个高大的青年,给人的印象就像一个身材苗条的职业摔角手一样。有本向前跨出一步,不以为然地发出哼声。

“连我也不可以靠近吗?我可是这艘飞行船的主人……”

“事关人命,任何人都不例外。”

十足机械化的回答。有本抬头望了俊介一眼,然后把视线转回作业服男人身上,正要再次开口之际,客房的门刚好从内侧打开,出现的是一名穿着作业服的壮年男子,这个人就是在安克拉治上船的技术人员主管。

那个人大方地为部下的顽固道过歉后,接着便郑重地聆听事情经过。说话的时候,俊介注意到一件事情。对方的姿势以及站立的位置都经过巧妙的计算,以便挡住自己和有本的视线。是因为不希望室内被看见吗?片看太多了?”

姑且按下“那并不是我的孩子”的反驳,俊介从正面盯着对手。

“确实很冒昧呢。为了慎重起见,能否再次请教你的身份?”

“我们是企图征服世界的邪恶秘密团体哟。”

冠木不怀好意地笑着,粗野无礼的程度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这艘飞行船上搭载着一群妨碍我等征服世界的正义之士,这群人不解决掉是不行的呀。由于光靠部下是不够的,所以我本人也亲自上阵。”

“这可真是件大事情呢。”

“是啊,说真的……”

冠木扮出一张认真的社会人面孔,演技堪称绝妙至极,随着表情的变化,甚至连专家的权威气息也浓厚地弥漫起来。

“因为小孩子不负责任的发言,而扰乱了船上的和平与秩序,这对我们也是一种困扰呀。距离温哥华只剩下不到八小时的时间了,在这趟旅程的最后,您难道不希望安安稳稳地渡过吗?”

有本再次故意地发出哼声。

“显然连我的职责,你也帮我照顾到了呢。这倒无所谓啦,不过刚才的怀疑或质问,你为什么一样都不回答呢?”

“你会让我们到房间里去看看吧。”

俊介一面说着,一面故意伸长脖子,做出窥探室内的样子。

视线的末端立刻被冠木挡住。冠木挂着浅浅的危险笑容抓住俊介。

“真是伤脑筋呀。如果不听从专家指示的话……”

俊介突然觉得脊背发凉。直觉告诉他,这名技术人员并非善良百姓。同时,他也回想起第一次看到他们时的不愉快感觉。俊介点了点头后退一步。

依照常理,俊介应该要继续后退才对,不料有本却在这个时候从他背后推了一把。俊介整个人猛然地从主管的肩膀撞了过去。主管反射性地侧开身体,形成了拉倒轻率闯入者的形势。

事情全都发生在一瞬之间。

“真服了你,这世界上竟有不为金钱而引起麻烦的人呀。”

声音从背后传来,俊介整个人趴倒在房间里的地板上。视线贴着地板正好看到拥挤地被塞在床底下的死者,那是一具宛如在考古学术语中被称为“屈葬”的尸体。

冠木的手以强劲的力道按住俊介的颈背,将他拉了起来。因冷笑、憎恶、以及自嘲而闪烁的眼神,恶狠狠地瞪着俊介。

“哼,这就是你们想要的结果吗……”

冠木将俊介推到一边,态度立刻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展现出目中无人的样子。剩下的几个小时是轻松地混过去还是全力以赴,只有这个差别而已。

“好了,你们全部给我站住别动。从现在开始,这艘飞行船将由世界反飞行船联盟接管控制。谁要敢轻举妄动的话,就会立刻遭到反革命之罪名问罪。”

到了这个地步仍然不忘记耍嘴皮子,这就是冠木的坏毛病吧。身为专家却一而再、再而三地犯错,这个自觉令他愤怒疯狂,以致于无法停止恶作剧。这或许是受到扭曲的自嘲心理的不规则反射吧。

控制室的门开了,回头一看的船长益村刹那之间简直不知该如何判断自己眼睛所看到的光景才好。因为他的老板有本泰造,正摆着一张臭到极点的脸出现在门口。旁边还有从安克拉治上船的技术人员及其主管,脸上失去血色的事务长桑原,以及一名看似乘客的年轻男性。

正想开口询问事由的益村,一看见技术员手上握着的作业用重型铁钳,立刻察觉到事态不对。

“你们打算劫船吗?”

一名技术员低声笑着。

“这是史上头一遭的飞行船挟持案件呢。劫船这种老套的用语就别拿出来使用了吧。”

所谓上行下效,冠木的属下们在恶作剧的兴致上同样不落人后。

“连枪都没有,你们以为这件事情真的会成功吗?别做坏……”

益村话还没说完,鼻尖立刻被一把手枪给抵住。那并非一般的手枪,看起来就像是用非金属材质所打造的玩具一样。

“原来是塑胶制的东西,难怪能通过金属检测。”

益村舔了舔干涩的嘴唇。

“真的射得出子弹来吗?”

“你想试试看吗?劝你还是别试的好。还有一点……”

冠木如舞台上的歌剧歌手般挺起胸膛。距离温哥华只剩下不到七小时的时间,这么点时间的话,光是靠虚张声势也能撑到最后,更何况他们还握有实质的威胁。

“我们在船上安装了爆裂物,这件事情最好给我牢牢记住。”

“炸弹……!”

发出惊叫的是事务长桑原。俊介只能咽下口水,默默地望着这群恐怖份子。

“唉,对你们这些外行人就算说得再仔细也毫无意义。总之那是一种以硝化甘油为主体的果冻状炸药,爆炸的威力非常强大。我们一共在船上的重点位置安装了两打这种玩意儿,而且是在阿拉斯加州警仔细搜查过后才装上去的哟。”

冠木的话,证明了俊介的猜测完全正确。不过,他当然是一点儿都不高兴。

有本低吼着说道:

“这艘飞行船使用的是氦气呀,根本就烧不起来。你们以为那种程度的爆裂物就能把‘飞鸟’炸掉吗?”

“飞行船应该会在天空中飘着吧。不过只有气体槽的部分呢,因为客房部分全部都会被炸毁,一名乘客也无法得救。”

冠木的语调相当平静,宛如冰冷的水一般地,渗入听者的神经当中。纵然是刚愎的有本,也仿佛在刹那间感到呼吸困难。

“你要把九百人全部杀掉吗?”

船长益村呻吟着问道。冠木则耸耸肩膀继续发挥演技。

“那就得看你们的态度是如何了。如果不想变成那样的话,就得拿出诚意来好好地表现表现。”

冠木蛮不在乎地卖弄谎言。

有本虽然是个满身缺点的男人,但至少并不怯懦。或许只是桀骜不驯也不一定,总之在恐怖份子的面前,他不单没有脸色发白,更没有发抖腿软。就算死也不愿意向他人屈服,或忍受他人威逼压迫的这个男人,挑衅地抬高下巴。

“一群白痴!如果飞行船爆炸的话,你们也会被炸死的!”

“这点就用不着你来操心了,有本先生。”

冠木沉稳地嘲笑着:

“你只要好好地操心自己死了之后,有本财团的未来会变成什么样子就行了。惟我独尊的老板没了,赔偿金又高达几千亿,飞行船事业肯定跟着完蛋。你的心想必一定很痛吧。”

“别逞口舌之快了。连秘密爆破飞行船都失败的你们,我不认为这次的劫持行动能够成功。假如我是雇用你们几个的老板的话,我绝对一毛钱都不会付给你们!”

有本的双眼闪耀出炯炯光芒,一张嘴则连续不断地大骂。

“什么专家呀,别笑死人了。简直连外行人都还不如啊。”

“随你怎么说都好。就算是全垒打王贝比·鲁斯也有被三振出局的时候呢。”

“看来你也是个日本人渣呢。不管你想怎样,我只想告诉你一句话,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你以为举个外国人的名字出来,我就会怕了吗?”

和针生不同,有本的毒舌之摧毁力简直有如被锄头强力敲打过一样。然而对冠木而言,所有的不愉快都是同等的存在。

姑且在一旁观看有本舌战的俊介提出质问。,大概是准备将他们一起关进哪个房间里吧。

“可以说说你们的目的吗?你们为什么要劫持飞行船?该不是想成为史上最初的飞行船劫持犯好借以出名吧?”

“没错,这就是我们的目的。”

冠木轻率地说道。对于这个虽说是外行、却越看越觉得敏锐的年轻人,冠木不打算提供任何不必要的暗示。

“死人都已经快忙不过来了,希望这些活着的家伙能够安分一点。”

冠木在心中如此喃喃自语。

就算成为史上第一个劫持飞行船的人,冠木也毫无立场向全世界公布这项快举。因为无论发生了任何事情,都绝对不能让外界知道。所以,由冠木等人控制通讯设备是理所当然之事,也只有控制室完全受到压制。

仅仅只有九个人而已,根本无法全面掌控一艘全长五百公尺的巨大飞行船。在确保了控制室的掌控权之后,说实在的,就算餐厅或酒吧里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们也无暇干预。

至于人质方面,其实九百名乘客全是人质。之所以特别将其中的船东有本泰造等人关在船东的房间里面,只不过是次要的措施罢了。如果让他们引起骚动的话,事态肯定会变得相当麻烦。然而说得极端一点,就算真被他们脱逃出去,只要别入侵到控制室就没问题了,如此一来,航线也不会有所改变,更不会引起各地机场管制员的多于疑虑。

船上的大部分成员,根本不会知道有什么事情已经发生、或者正在发生,就这么享受着他们的空中之旅,直到抵达目的地上空的时候,才会面临到突然的尾声吧。

距离温哥华只剩下不到七个小时。

在头等套房的一间房间当中,梧桐日记焦躁不安地在沙发上扭动身体。窗户外面是白夜与破晓交织并存的状态,有时候是白色,有时候是散发出虹彩光芒的泡泡,遥远下方可以看到蓝黑色的海面,左下方处应该有北美大陆的海岸线才对。

“大哥哥没事吧?”

对日记来说,把麻烦推给了大哥哥、而自己却躲在安全的地方,这点让她内疚不已。

正在写字桌的那头写着什么东西的美奈子,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回答道:

“你除了相信大哥哥之外,还能怎么办呢?乖乖的,别妨碍大人办事。”

“我是相信大哥哥呀,可是……”

不管怎么说,日记的大哥哥毕竟只是个学者而已,而不是电影里的英雄人物。虽然职业和印地安那·琼斯(译注:IndianaJones,电影法柜奇兵的男主角。在故事中被塑造成一个具有考古学者身份的动作英雄。)一样,不过连小孩子都知道,在现实世界当中根本不可能有那种勇猛帅气的考古学者存在。大哥哥很可能被坏人抓住,遇到麻烦了。

听到一阵细微的声响,美奈子缓缓地抬起头来。望着空无一人的室内与紧闭的房门,美奈子嘟哝地说道:

“这孩子怎么都说不听呢。真不知道是像谁呀。”

“飞鸟”的客房数,包含经济、头等、豪华三种舱等一共有五百间。完全不可能对所有的客房进行严密监视。

虽然以电脑进行集中管理,不过饭店和邮轮的情况,经常会以复古的装潢风格为优先,光靠机械根本无法掌握一切。几乎随处都找得到死角。冠木一行人就曾经利用过那些死角。

“可恶的僵尸,究竟是死到哪里去了!”

一名属下的额头浮出了焦虑的油光。既然已劫持了飞行船,若无法贯彻到底的话,那么任谁也救不了自己。占据飞行船的重要位置,对船东等人进行监视。不安的要素,只剩下逃离死后世界的那个男人的存在而已。这也正是最难应付的部分。

在连接头等客房到豪华客房的通路上搜寻僵尸的一名部下快步走着,突然,迎面而来的乘客之一高傲地向他开口。那是经常把有本的坏话挂在嘴边的老财界人。

“喂,你,这艘船不会再将落到什么地方去了吧!”

“让开呀,死老头。老子现在没时间理你。”

男子回了一句极度欠缺敬老精神的台词。老财界人的表情瞬间一片空白,被那过度粗鲁的言语给愣住了。一回过神来以后,全身上下都布满了怒气。

“你、你是谁?把名字报上来。简直完全不懂得对待客人的礼仪。我一定会向船长、不,船东投诉,把你给炒鱿鱼。你敢藐视我……”

激动的言语突然中断。因为男人握起拳头,从老财界人的嘴边狠狠地给了他一拳。

伴随着一记钝响,牙齿的碎片飞了出来。脸的下半部被染成红色的老人,一声不吭地倒在地上。男子继续以鞋尖踢着老人的侧腹部。

“看你的身份,应该不致于没钱重做假牙吧?就算是镶钻的也得重做了呢。”

紧挨着老财界人,从不放过机会说有本坏话的另一名财界人,吓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把背贴在通道的墙壁上,徒然地张口闭口而已。与男子充血的目光交会之际,他立刻以嘶哑的噪音乞求饶恕,并做出合手膜拜的姿态跪倒在地上。

“滚回自己的房间去!否则就让你们付出高额的参观费!”

日记从通道转角的另一头,听到了一连串的怒骂声,以及好几声房门关上的声响。转角的另一侧似乎正处于离和平相当遥远的状态中。

日记俯看着自己的双脚,脚上穿的是她平时穿惯的一双运动鞋。虽然飞行船的长长走道上都铺着厚实的地毯,吸收了大部分的脚步声——不过还是小心一点比较好。

日记脱下运动鞋、持在手上,只穿着袜子静悄悄地开始行走。她在通道的转角处停了下来,背靠着墙壁,小心翼翼地向转角的另一侧偷瞄。

有三个男人。一个是年轻人,两个是老人。老人之一趴在地上,另一个则被年轻人揪住领口,仿佛正粗暴地在进行质问。不看还好,看了之后立刻引发了二个麻烦。一个是双方的距离只有三公尺而已。二是,年轻男子在微微转动视线之际,看到了日记的脸。

放开老人的领口,男子半跳了起来,猛然地转向日记扑了过去。

“这个小鬼!”

男子相当认真。因为他想起了目击到竹崎尸体的,就是这名少女。相反的,日记则是因为尸体所带来的冲击太过强烈,所以不太记得活人的脸。不过少女的反应仍旧相当迅速,拾着运动鞋飞快后退。男子的双臂扑了个空,脚步也因为用力过猛而摇晃不稳。

重新站好姿势的时候,日记已经在五公尺外的地方躲藏了起来,逃离凶恶大人的魔掌。连个小孩都抓不到,这简直是丢尽了职业恐怖份子的脸。

“小鬼,给我站住!”

应该很快就能抓到了。就算日记的脚程再快,也绝对赶不上年轻男子的脚力。跑了十公尺左右,结果就出来了。男子把手伸出,指尖已经可以碰触到日记的领子。

就在那一瞬间,男子大喊着向后仰。因为日记转身丢出的一滴血,正好不偏不倚地命中男子的脸部。扔出的劲道与男子突进的速度互起作用,形成了一股相当强劲的打击力。鞋子掉在地上的时候,男子脸上也留下了一个鞋印,还流出了鼻血。

“可恶的小鬼,我要你不得好死……”

用作业服的袖子擦拭鼻血的同时,男子如此宣誓道。整个人被气得头昏脑胀,完全不记得一开始是为了什么原因而追赶这个活力敏捷的少女。

被凶恶的暴力冲动以及报复的意念蒙蔽了双眼,男子把全副精神都放在抓住“狂妄的小鬼”、并好好教训她一顿的事情上。

此刻的日记已经争取到大约二十公尺的距离。然而这并不是多大的盈余数字,因为脸上沾着血污的男人每

跨出一步,这个距离就缩得更短。在越过肩膀回头张望的日记的视野当中,挂着凶恶笑容的男子脸庞越来越近。这次就算丢出鞋子也没用了吧。绝望的阴影逐渐笼罩着日记的心。就在此时……

“救命啊,谁来救我啊!”

宛如裁纸刀划破廉价化学纤维般的声音颤抖地传来。追捕者和被追捕者在一瞬间惊讶地呆立不动。咒缚解开,就在两人即将开始动作的时候,通道的转角处突然窜出一条人影。

那是一个身上挂着十来公斤多余脂肪的中年妇女,紫色的套装和她一点儿也不相称。嘴巴呈O字型张开,挥舞着双臂,正噼里啪啦地跺着地板疾奔而来。

追赶着中年女性,另一条新的人影出现。也许不该这么形容,说不定中年女性只是随意地在那个人影的前方乱跑罢了。

那个人影看起来就像是轮廓模糊不清的录影带画面。姑且有着人类的外表,还穿着一袭看起来挺高级的亚麻西装,只是一张脸却有如脏掉的黏土人偶一样。眼睛鼻子都有,嘴巴似乎也有,只是一切都失去了原本的秩序而崩溃塌陷,颜色也呈现绿色和灰色的奇怪混合颜色,总之就是怪异透了。

“这、那,开什么玩笑……”

作业服男子喘息着说道。自己说出口的话连自己都不知道意思。因为他惟一能说的,就只有掩饰不安的台词而已。

这个时候,他早已经把追赶少女的事情驱逐到意识之外,当然更没把中年妇女的事情放在心上。对于在五、六步的距离内不断迫近而来的怪物、一具宛如制作失败终至腐烂的木乃伊般的怪物之厌恶与恐惧在心中爆炸,所以完全看不见其他的事物。

轰地一声,塑胶制的手枪吐出火箭。尽管怒火上冲,瞄准却仍然正确无误。怪物的衣服破裂绽开,红黑色的体液随着烟硝四散飞溅。

胸膛中央被击中的怪物,在中弹的冲击之下向后翻仰,可是并未倒下。双眼对应的部分似乎隐隐约约地闪现光芒。

怪物对着作业服男子走了过去。右手和右脚、左手和左脚,以同手同脚的方式走路。

作业服男子陷入恐慌。睁大双眼的微血管破裂,成了名符其实的红眼。他放声大叫,原本是想大叫“别过来”吧,然而发出来的声音却成不了有意义的言语。

迫近而来的怪物的背后,有好几扇门打开。那是听见枪声的乘客们为了查探室外状况而开的门。

一打开门又慌慌张张把门关上是可想而知的事情。紧接着,传进关上门的乘客耳里的是不像枪声的爆炸声和人类的惨叫。

原来是用完就丢的塑胶手枪因为承受不住连续的射击而爆炸了。作业服男子的右手从手腕起全被炸掉,地板上降下了血与肉片的热雨。

******

“下界好像很吵呢。”

无意以仙人自居、却如此说话的人是有本泰造。被关在套房里面,像头自觉运动不足的熊似的,不断地来回走动。

被赐予和他关在一起之荣幸的,还有两人,分别是经济舱的年轻乘客,以及事务长桑原。桑原自从被丢进这个无法发挥自己事务专长的环境之后,就一直茫然发呆。

“不过啊,惊慌也是没用的呀。一定会有办法可想才对。”

有本如此说道。还真是冷静啊,俊介暗自观察对方。

“这里应该有密道吧?”

“有的话就好办了,只能说那家伙运气好啊。因为这里不是莱茵的古堡。”

这个比喻一点都不像是出自于有本之口,不过他在几年前的时候,曾经向某个侯爵买下一座建造于德国莱因河畔的古堡,改装成附设赌场的饭店。那座古堡因为经历过三十年战争、奥斯堡联盟战争、以及拿破仑战争等等战役,并在事后都留下了洞穴地道,以致于有本在前往视察的时候还一度在里面迷了路。

对于有本的国际性回忆,俊介一点儿都不感兴趣。他开始环顾四周,寻找各种有用的物品。

“这里有没有什么武器呢?”

“武器?!”

“最新式的武器我恐怕不会操作,不过若是原始武器的话,也许能够派上用场也说不定。”

“你说刀或枪吗?”

“是啊,就是那一类的东西。”

例如是打制石器或者磨制石器等等。对于俊介而言,他所认识的武器就是那些东西了。每当他看见黑曜石的箭或石斧从土里被挖出来的时候,总是兴奋不已。这过这次的情况略有不同。

俊介进入寝室,剥下床单。回到客厅后,再把放置在壁炉上的座钟抓了下来。利用床单把沉甸甸地以两手捧着的座钟包裹起来、扎成细长的袋状之后抓住尾端。

“喂喂,那可是捷克生产的高级货呀,不但价格贵而且数量稀少……”

俊介完全无视于有本所说的话,抓起了床单的一端开始使劲地绕起圈子。沉重的座钟在离心力的作用下,速度渐渐加快,接着重重地撞向窗玻璃。哗然地一声巨响。

玻璃并没有破。一般公寓的窗玻璃厚度是四公厘,然而“飞鸟”的窗玻璃却是由二层八公厘厚的强化玻璃所构成。尽管受到了沉重座钟的强力撞击,却还是没破。但是,表面已经出现了有如蜘蛛网般的浅浅裂痕,再撞击一次应该就会破了吧。

“很好,总算还有点用处。”

对着如此喃喃自语的俊介,有本抱怨道:

“时钟也好,窗户也好,那些东西加起来足足有你半年的薪水那么多呀。正确的数目是多少呢?桑原?”

“呃、这个……”

就在桑原开始动员记忆力及心算力的时候,门外传来了威吓的声音。

“你们给我安分一点!谁要敢玩花样的话,就得为自己的鲁莽付出生命的代价!”

声音的主人并未进入室内,因为他必须提防圈套。反正里面的人也逃不出去,只要把门顾好就行了,他大概是这么想的吧。这种做法相当合理。有本耸了耸肩,突然转向俊介向他问道:

“你没有惧高症吧?”

“到目前为止还没发现到呢。”

“是吗……”

点着头的有本,以若有所思的表情望着龟裂的玻璃。在门口有武装监视者的情况下,惟一的活路就只有窗户了。

把床单绑在腰上,从船体外侧移动的话,能够进得了邻室吗?就算进去了,后面才是问题呀。

******

对于胆敢犯下人类史上第一桩飞行船劫持案件的恐怖份子而言,情况实在不乐观。

其实劫持行动本身就是破局的证明。在乘客们毫无所觉的情况下完成工作,利用降落伞离开现场,这才是他们当初的计划。

但是在事实上,他们只不过占据了广大飞行船的极小部分空间而已。虽然确实掌握重要据点,但还是太不像话了。就算受到了再多不合常理的事故阻挠也不应该是这个样子。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冠木确实感到后悔,当初实在不应该轻易地杀死竹崎。假如那个人还活着的话,对于目前所遭遇到的奇怪状况,肯定会有所帮助才对。

回报状况的一名部下,以颤抖的声音说道:

“明明就中了三枪!可是那家伙不但一点儿事也没有,甚至还继续在船上四处游荡。”

“看来,要让一个死过一次的人再死一次还真不容易呢。”么大问题。问题是,他究竟还有没有知性或理性这点。”

“应该完全没有吧。看他那个样子,根本就只是靠着本能在移动啊。”

部下之一皱着眉头,全身颤抖。因为他回想起怪物趴在满身血迹和烟硝倒在地上的同伴身上,牙齿舌头啧啧作响的模样。

人血也好、人肉也罢,回魂死者需要营养补给一事完全不容置疑。

“那么这位僵尸阁下,现在究竟在船上的哪个地方呢?”

“很快就能知道了。因为乘客的尖叫会告诉我们。”

一名部下郁郁地回答道。

“那个僵尸吃完九百个人和飞行船爆炸,不晓得哪一个比较快哦?”

“不管哪个都是美好的未来呀。”

冠木试图扮出笑容却并未成功,脸颊歪斜得比过去还要厉害。

“这艘飞行船是怎么回事啊!好歹也该做些说明呀。叫你们的负责人出来!”

一个歇斯底里的声音传来。日记认出了声音的主人,那是自昨夜以来,一直仇视日记的方下巴女人。虽然害怕遇见怪物,但是又不希望被那女人看见,所以日记向后一转、朝着反方向走去。

乘客与服务人员在通道上四处乱窜,状况似乎变得混乱不已。船东下落不明,控制室又无人回应,目击到枪声、爆炸声、满身鲜血倒在地上的尸骸、以及可怕无比的怪物等话题接连传出。

另一方面,虽然也有毫不知情而悠闲待在房间里面的人,不过服务人员困惑地杵在诉说不安的乘客面前的情景更是随处可见。纵使被客人咆哮着“给我们说清楚”也无法回答。由于应该在这种时候出面处理状况、对服务人员做出指示的事务长也不见踪影,所以基层的服务人员根本不知该如何是好。

大哥哥究竟上哪儿去了呢?脚上只套着袜子的日记在走廊上快步疾行。忽然猛地止住脚步,急急忙忙地躲进突出壁面的阴影之中。

两名身穿灰色作业服的男人肩并肩地,一脸凶神恶煞的表情踏着粗暴的步伐走了过来。大概是正在寻找怪物吧。虽然手上拿的是铁管,不过除了那个之外,身上一定还配戴着其他武器。

日记的脑海里闪过一个想法。那些身穿灰色作业服的男人是不法集团的人,事实显然如此。如果大哥哥被关在哪个地方的话,应该会有其他穿着作业服的人在看守吧。这么一来的话,只要先把那个看守的人找出来就行了。

日记顿时感到精神百倍,再次快步地开始行走。

飞行船“飞鸟”实在非常巨大,内部空间也极为广阔。尽管各个地方都发生了严重的骚动,但日记仍然保有充分按照自己想法自由行动的余地。

这就好比是拿针去刺一头巨鲸一样,巨鲸绝不会有惊慌失措的举动出现。只不过,这根针上似乎被涂了毒药。

******

地面上,在美国领地阿拉斯加州以及加拿大领地卑诗省的交界处。与挪威并驾齐驱的典型峡湾海岸,巍峨群山之山脊棱线与海面激烈冲突。海与山都深邃陡峭,连树木都锋利尖锐,仿佛是朝着天空突刺一样。

阿拉斯加州警的一艘汽艇在浓暗色调的海面上漂浮着。前一阵子,由于蟹类及龙虾的密集出没而使得国境海域喧嚣不安,最近事情终于告一段落,峡湾也再次回复平静。直到上司传来新的指示为止,应该都可以悠闲地在海浪间随波逐流吧。

一个警官的眼神突然停在天空中。

“喂,那个就是日本的飞行船吧!”

“啊啊,绝对错不了。而且越看越觉得大呢。那个东西要是降落下来的话,肯定能把峡湾整个盖住呢。”

“那些日本人呀,光是土地还不满足,似乎连天空都打算买下来呢!”

“总有一天,火星和金星的土地也会被他们抢购一空呢!”

两人笑着仰看天空。在他们视线彼端的,是一具散发着银色光芒、漂浮在空中的飞行船船体。据说内部装潢足可媲美豪华邮轮,一群口袋里钱太多的家伙,想必正在享受着奢华的旅程吧。

“羡慕是羡慕,只可惜和我们一点儿关系都没有呢。”

警官们在做出结论之后,继续目送着缓缓南下的飞行船远去。

******

通道的一隅再次响起尖叫,乘客们凌乱地逃窜起来。情况正如部下之一向冠木报告的一样,怪物的所在看乘客的反应就知道了。

冠木部下中的两人,露出愉快的神情互相对看。其中一人在咋舌之后吐着口水骂道。

“可恶,这么荒谬的劫持行动恐怕是空前绝后的吧。荒谬可笑也就罢了,简直是蠢毙了。”

“等这件工作完成之后,我决定到老人院去当个管理员什么的,过过平淡的生活。怎么说呢,光是今天一天就好像把我整个人生的力气都耗尽了。”

听起来就像是平凡小市民的感叹,只不过这些男人口中所说的工作是杀害眼前的九百个人类。虽然反正一切到最后都会被炸个粉碎,所以中间过程怎样都无所谓,可是那具起死回生的尸体已经造成了他们一个同伴的死亡,就算不想理会也不行了。

两名恐怖份子穿过人潮试图接近怪物,但是怪物却中途改变方向,因而避开了与他们的接触。

另一方面,梧桐日记终于在豪华客房区的一隅,也就是船东房间的门口前方发现站岗的作业服男子。

左右张望的眼神,与其说是锐利,倒不如以危险来形容。

大哥哥应该就被关在那个房间里面吧。日记如此判断。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呢?一定得引开在门口站岗的那个作业服恶汉才行。慌乱之中,日记突然想到一个点子。

不久后,日记在吵嚷的人群中穿梭前进,技巧地接近怪物。虽然不愿意靠近怪物,但是又想不到其他的方法,因此日记毫不犹豫地采取行动。这种性格大概是从母亲身上遗传来的吧。

过去拥有志水之名及博士头衔的僵尸,在应该是眼睛的部位出现了闪烁的目光。他确实察觉到了少女的存在。

“喂,过来这边呀,快过来!”

日记大喊着,同时还对着他拍手。不知道内情的人看到了,也许会以为是没教养的小孩子在对大人恶作剧吧。然而日记却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因为她一定得把僵尸引诱出去,让他和穿着作业服的坏人碰面才行。

“喂,很危险哪,快住手!”

虽然听到了这样的斥责,但日记却不能停止。边计算着距离边跑跑停停,直到走动的尸体靠近之后才开始逃跑。

大人或许想得出其他方法,但这却是小孩子绞尽脑汁想到的惟一办法,也幸好怪物受到了吸引。花了大约十分钟的时间,日记终于将对手引导至目的地。

作业服男子目光一转,看起来似乎全身都在颤抖。日记奋力往旁边一跳,在地板上翻滚了二圈再站起来时听见了枪声。看来日记的计划似乎成功了。

第五章恶党与怪物

针生政道是在日本五月二十一日的凌晨一点接到电话的。

针生的住处是伊斯坦西亚的宿舍,虽然名为宿舍,却是一栋砌着白墙的豪邸。当晚他并没有待在那里,而是待在距离自家五公里外、坐落在川崎市麻生区内,他买给情妇的高级公寓中。他每周约有一半的时间住在那儿。

寝室的电话慵懒地响起,女人拿起听筒。三言两语之后,女人将听筒交给针生。针生的睡意和疑惑,在二秒内全飞到了太阳系的尽头,取而代之的是一涌而上的愤怒。件有趣的事情,我想一定得说给所长大人听听才行。”

“除了事情成功的报告外,其余的我都没兴趣听。你该不是想告诉我你失败了吧,无能的家伙。”

无视于口无遮拦的谩骂,冠木回敬的是言语的手榴弹。

“志水起死回生了。”

在听筒彼方所引爆的惊愕,冠木应该早有预料。针生倒抽了一口气,偷偷观察着同床共枕的女人的样子,女人头发散乱,再次发出了沉睡的呼吸声。即便如此,针生还是不由自主地背对着女人,压低声音说话。

“你说起死回生?究竟是怎么回事?”

一阵辛辣的笑声传了过来。

“那家伙变成了僵尸,在飞行船里到处乱走呢。虽然不知道那究竟是尖端科学的精华还是什么玩意,但肯定要比黑魔法还恶劣。依我看,你死了以后恐怕得在地狱盖房子住呢。”

“闭、闭嘴!”

针生大吼。为了拼命地压抑住愤怒及惊讶的情绪,针生已经无暇去注意冠木的措辞用语摆出的姿态究竟是对等还是高压。冠木显然是故意地以“你”来称呼客户。

“你怎么会知道这里的电话号码?”

“那可是我的企业机密呢。别提这个了,你想怎么处理那具可怕的僵尸呢,所长大人?”

“这还用问吗?当然是解决掉呀。”

“这样的话,我可得额外收费哟。”

“你说什么?可恶的土狼!”

“土狼?随你怎么叫都行。不过,土狼也得过生活呀!”

其实冠木也正处于进退两难的窘境当中。他的目的是希望针生能够告诉他“解决”僵尸的方法。可是,这种话一旦说出口,就会曝露出自己的弱点。

“你所谓的额外收费要多少钱?”

“十亿。”

“……你别太得寸进尺了!”

“只不过是收买四、五个腐败政客的金额罢了。用这么点钱就能够保住伊斯坦西亚和你自己的名誉,你不觉得非常便宜吗?况且我们有九个人呢。平分之后,根本还不够在东京买一栋房子呀。”

此时冠木就坐在飞行船控制室的通讯系统前面,为了防止僵尸入侵而小心戒备,不过针生应该不可能知道这么多才对。

“志水在死前的告白全被我录音下来了。”

冠木的说法稍微地扭曲了事实,不过在当事人看来,这只是将中间过程省略掉罢了。而且,他现在正与针生隔着太平洋通过电波交谈,这段对话他也交待部下进行录音。

“假使录音带被公开的话,伊斯坦西亚在实验室里做过什么将会被公诸于世。我们当然是无所谓啦,至于你的话,失去的东西恐怕会有点多呢。千万别误会哟,我只是替你感到担心罢了。”

“你一天到晚吹嘘自己是专家,原来是个威胁的专家呀。”

“这种赞美我们实在愧不敢当,相信这只是一时冲动所说出来的话吧。”

冠木的嘲笑越过太平洋传了过来,针生被气得连胸口都闷了起来。选择冠木来解决麻烦显然是个错误的决定,但是针生却依然坚信自己的所作所为毫无错误。因为对他来说,事情若无法顺利进展的话,永远都是别人的错。

是无能社会的高层的错,是不允许天才拥有特权的恶劣平等主义社会的错,是扯他后腿的小人的错,是盗取机密的志水的错,是无法解决掉这个志水的冠木的错,所有的一切都是别人的错!

结果,为了回避立即作答,针生暂时挂断了电话。

“混帐东西,有什么了不起……”

针生咬牙切齿瞪着沉默的电话。反正冠木说了,有事会再联络。那种十足游刃有余的态度,更让针生的憎恶加深一层。如果针生能够稍微冷静一点的话,或许就能够看清冠木的态度不过是凭借演技的一种虚张声势吧。

然而针生却失去了平常心。被睡眠之神抛弃的他,起床更衣走进客厅。在下一通电话打来之前,他一定得先想好对策才行。

走出寝室的时候,床上女人的鼾声突然变高,就连这个女人也令针生感到憎恶。

门外传来异样的声响,俊介和有本互相看着对方。首先听到的是类似枪响的声音,紧接着在余音尚未消逝之际,又传来人类肉体互相碰撞的声音。突然间响起了一声充满了恐惧与痛苦的惨叫,之后嘎然而止。

“好像发生了什么事情。”

事务长桑原说了一句正确但却一点儿都派不上用场的台词。似乎听见了日记的求救声,俊介完全不管桑原说了什么便冲向门口,他猜得没错,通道上站着个一时间难以形容的怪物,试图用两手把日记抱起来。

“什……什么呀,这?”

这是从门缝向外窥探的有本所发出来的声音。纵然是胆识过人的有本,也在一时之间失去措辞能力而变得结结巴巴。负责监视这间套房的作业服男子,正满身血污地倒在他脚边。

怪异的扭转姿势,显示出他的腰骨或脊椎被一股极为惊人的力量给折断了。

“大哥哥……”

在日记叫喊的同时冲出门外的俊介,以最快的速度向怪物扑了过去。他用手臂箍住对方的脖子,企图将他拖倒在地上,但是却一点效果都没有。日记也从半空中对着怪物的腹部猛踢,同样毫无效果。

俊介决定更改作战计划,他暂时松开了怪物的身体。

没时间同情不幸的恐怖份子,俊介从吓呆的有本身旁跑进房间里,一把抓起放在床上的武器,就是那个用床单包住的沉重时钟。

他再次跑回走道,握住床单的一端开始挥舞。如同古代的投石器般,武器在离心力的作用下击中怪物的侧腹部。

虽然确实是有力的一击,但是怪物却只微微地晃动了一下。俊介狠下心来,对准怪物的头部挥出第二击。

这一击发出了一声钝响,瞄准头部似乎产生了效果。怪物放开抓住日记肩膀的手,剧烈的左摇右晃。溜出怪物的恶心拥抱之后,日记立刻朝俊介的方向扑过去。

一手拉着日记的手,另一手提着原始武器,俊介开始在通道上奔跑。能够在八月上旬的大热天里持续进行挖掘工作的俊介,拥有一份超越外表的耐久力。跑了又跑,好不容易停下来歇口气的俊介,这时才注意到有本泰造姗姗来迟地跟了上来,比有本更加落后的桑原也摇摇晃晃地跟在后头。

“哟,还挺有两下子的嘛,年轻人!”

以全身呼吸的同时,有本赞美了俊介。

“一辈子就这么一次吧。如果还要再来一次的话,我可就没办法了呢。”

“这样已经很了不起,这世界上已经有太多就算遇上一生一次的机会也抓不住的家伙了。”

有本真诚地感到佩服。他很喜欢这种不依赖他人的力量,只靠自己的力量脱离困境的人物,因为他自己就是这种人。

“大哥哥,谢谢。”

日记的呼吸仍然还相当急促。

“我才应该跟你说谢谢呢。多亏有你,我们才能逃出来。”

“是啊,真是个勇敢的小女孩。”

有本再次赞赏。价,所以俊介一点也没有反驳的意思。

“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有本挽起手臂。如果只有劫持飞行船的恐怖份子也就罢了,可是现在连来路不明的怪物都蹦出来了,就算是再怎么精明能干的实业家也难以应付。

一阵敲门声后,女儿的声音宣告着回来的消息。美奈子一打开门,日记和俊介便急急忙忙地钻进房里,立刻把房门关上。

“多亏日记救了我。”

俊介用这句话向姐姐打了招呼。

把“你们两个没事就好”之类的寻常台词挂在嘴边并非美奈子的格调。她默默地从冰箱里拿出矿泉水,注入两只玻璃杯中。接过杯子的俊介立刻一饮而尽,日记则趁着空档,把所知道的事情尽可能向母亲说明。

“俊介,你向来就对那些赚不到钱的事情特别能干,真是一点儿都没变呢。”

美奈子不带挖苦地如此评论,俊介坦然地点头认同,接着大大地吐了一口气,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如果到最后都这么能干就好了呢,接下来的事情我完全都猜不透。”

恐怖份子劫持了飞行船,这事还能够理解,但是一想到那个怪物,想象力便拒绝接受,丝毫没有对抗的办法。

“恐怖份子一直没有做出任何要求,接下来会不会提出要求呢?”

“也许会吧。不过,我有另外的想法。”

俊介回想起来的是恐怖份子首领的一句威胁台词,那个人不是说过“就算飞行船没事乘客们也无法得救”这么一句话吗?俊介认为那很可能不是故弄玄虚,而是明白地指出事实真相。

恐怖份子的目的,会不会是杀害、或者绑架乘客中的某个人呢?

目标大概不是有本吧。如果是那样的话,他们就不会单单只把有本囚禁起来那么简单。那种做法除了排除妨碍者之外,根本没有其他的含义存在。既然如此,恐怖份子的目标究竟是谁呢?

“我想一定不会是我。讨厌我的人是很多没错,不过我想不出哪个家伙具备了做这种事情的气魄和行动力。”

“……依我猜想,这恐怕和私人恩怨无关呢。”

一定有什么更为深刻、而且更为邪恶的原因才对。只是具体而言究竟是什么东西,到目前为止仍然毫无头绪。惟一知道的就是,那群恐怖份子是认真的。

室外再次被人声和脚步声搅乱。微微把门打开向外窥探的俊介,认出瘫坐在门边的年老绅士。

“泉田先生!”

“啊、噢,梧桐先生。”

似乎因为遇见熟人而感到安心,银行家的僵硬表情稍微地缓和了下来。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啊?这是在拍电影吗?”

个性谨慎踏实的泉田氏,仿佛也受到了极大的惊吓,表情和语气完全是一副走投无路的模样。俊介自己也觉得相当迷惑,因为他不知道该向泉田透露到什么地步才好。

“遗憾的是,如果拍成电影的话一定很难看呢。”

扶着泉田氏站起来,帮他拍掉衣服尘埃的俊介最后如此说道。

“剧本和演员都一样呢。全都在二流以下,或许……”

假设俊介是主要男演员的话,就算演员不足也还说得过去。但是写剧本的人呢?

这个想法突然闪过的时候,视网膜的边缘正好亮起一个小小的光点。下一瞬间,耳膜轰然欲裂。

这次的爆炸,无论在威力或音量方面都比不上过去的其他爆炸,因为冠木等人是利用遥控器的操作来引爆带进船上的爆裂物之一。

这当然不是无意义的操作。在梧桐俊介被外甥女救走、针生政道在日本思考对策的期间当中,冠木这边也采取了行动。

首先让属下确认了怪物的所在位置。被梧桐俊介以沉重时钟打倒的怪物,立刻又站了起来,并且开始狼吞虎咽地大啖起自己所杀害的恐怖份子的血和肉。俗话说“饿着肚子没办法打仗”,怪物的行为完全就是这样。

接着怪物又开始在船上四处游荡,所到之处无不掀起恐慌。倘若是生前的志水,应该早就被子弹给打死了才对。但是……

“那家伙若是活生生的人类的话,早就该死过五、六次了。那种异常的生命力,根本连枪都没有用。”

听完属下有些矛盾的报告之后,冠木下定决心。他本人并未出面,只命令属下将怪物诱入货物仓库之一角,利用多余的爆裂物将怪物解决掉。

为了避免对船体造成影响,或者引发和其他爆裂物之连动关系,炸弹的大小只有平常的一半而已。纵使如此,要用来炸裂一个人,应该还是具有相当充分的爆炸力才对。

然而目标的当事人,尽管全身布满了货物的碎片,衣服破破烂烂,到处皮开肉绽,却还是蛮不在乎地走掉了。

冠木不由得心生动摇,这也是他头一次对人员的稀少感到不安。冠木向来是个精兵主义者,他的工作性质,几乎都不需要聚集大批兵力来压倒敌人。人数少不但容易控制,每个人所分配到的酬劳也会更多。最重要的是,在这一行当中并没有那么多可以信赖的人。各式各样的理由致使冠木坚持少人数主义,并一路成功地走到现在。

没想到这一回,精兵策略竟然适得其反。包含冠木本身在内,单凭九个人的力量根本没办法全面地压制住这艘巨大的飞行船。更何况,现在已有两人遭到怪物杀害,剩下的七个人将越来越难压制全船。

无力感和孤绝感,一种无法明确形容的腐蚀感觉开始侵袭着他们。反正所有的一切到最后都会被炸掉,这样的想法明明就没有错,但却越来越令人怀疑那是不是一种失败论的思想。

最重要的就是,万一在预定的爆炸时间之前,自己就被疯狂大闹的怪物给杀掉的话,那么结局就实在太过愚蠢了。杀掉怪物、把肉片或血液采集下来的话,用来威胁针生或伊斯坦西亚的武器想必会更添威力。

本着这些想法,将怪物引诱到爆裂物的附近之后,岂料结果距离满意还相当遥远。

不只如此,在爆炸过后,人们固然是提心吊胆,不过爱看热闹的群众却也开始聚集起来。让怪物逃掉、灰头土脸失望不已的冠木属下,突然目不转睛地盯着看热闹群众的一隅。原来是随船的摄影师正热情地转动摄影镜头,将整个场景拍摄下来。

作业服男子手臂一挥,极度不友善、而且相当强劲的一击,从摄影师的侧脸打了下去。

摄影师发出痛苦和抗议的叫喊在地上翻滚着,被抛出去的摄影机在地板上弹跳着发出抗议之声。无视于周遭的一切,作业服男子将摄影机捡了起来,重新往墙壁狠狠地砸去。

仍然倒在地上的摄影师只能哀声叹息,完全无法保卫珍贵的摄影机。周围的人们发出了谴责的声音,然而在作业服男人的一瞪之下,现场立刻鸦雀无声,人群的圈圈也向后退了几步。

这是发生在货舱到经济舱途中的事情。在头等舱的一隅,服务人员正招呼着乘客们穿上救生衣,这是船东所下的直接命令。得知船上有恐怖份子之事,他们都相当紧张,幸好有来自上层的指示才感到比较安心,有目的地行动之心理作用也开始发挥。

他们必须避开恐怖份子的耳目偷偷行动,乘客们虽然惊惶未定,但是听从服务人员的指示确实比较安全,于是在东奔西窜之余也开始配合行动。

俊介、美奈子、日记三人,护送泉田氏回到房间之后,一个身穿米兰时尚风格之象牙白三件式西装、清秀纤细、年约二十五岁的英俊青年胆怯地出声叫道:对方交换对话。名叫红林的青年恳求美奈子让他一起同行,然而美奈子却冷淡地拒绝了年轻恋人的请求。

“希望大家都平安无事,有缘的话就在温哥华再会吧。”

“美、美奈子小姐——!”

青年可怜兮兮地喊道。一招手的时候,纯银的手链闪闪发亮。看样子好像有意跟在美奈子后面,可是却在犹豫不决的时候被人群冲散,因而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把他一个人扔下,这样好吗?”

俊介姑且试着一问,美奈子只冷淡地点了个头。

“当然好呀,他自己总会想出办法的吧。反正也不是小孩子了。”

“他不是很英俊吗?”

“那倒是,因为我向来都很注重长相。”

美奈子一派平静地回应道。

“不过是上床睡觉的对象而已,人格等等的根本毫无必要。就像是雄性的孔雀一样,只要外表好看就行了。像那样的男人,我怎么可能把生命或命运交托给他呢!”

“哦,这样啊。”

俊介愚蠢地结束话题。我这个姐姐,说起话来还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呀,俊介心想。不过仔细想想,假设把男女的立场倒过来看的话,这种想法不就一点儿也不稀奇了吗?男人这么做是一种荣誉,换成女人的话就成了瑕疵,这种想法或许才是最奇怪的吧。

三人回到房间,穿上救生衣,俊介也从走廊的紧急用品储藏柜里为自己拿了一件救生衣。

美奈子一边帮女儿穿戴救生衣,一边开口说话。

“听好了,日记。如果你要和一个独当一面的男人谈恋爱的话,那么你自己也得成为一个独当一面的女人才行哟。一开始就要求对方的保护、或者经济支持的话,两人之间是不可能拥有对等关系的呀。”

“嗯。”

点头的同时,日记对于母亲为什么会说这种话,似乎也感到不可思议。仔细确认过救生衣的穿戴细节之后,美奈子再度开口。

“对于一个你爱或尊敬的男人,你希望自己是碍手碍脚的吗?”

“不希望。”

“是吗?那么,你会怎么做呢?”

“……如果,我喜欢上一个人的话,我会想帮助他。”

“很好。这样的话,我们之间的女人谈话才能够成立呢。”

美奈子笑着伸出手后,日记立刻握住对方的手,二人郑重地互相握手。

穿好救生衣的俊介,似乎在沉思着什么事情,不过一看到日记靠近便立刻露出笑容。

“从今以后,应该可以和妈妈好好相处了吧?”

“嗯。也许吧。如果能这样就好了呢。”

“一定要这样才行,两个都是。”

“这样也好,就这么办吧。”

不知怎的,对话中突然出现了许多的指了代名词。美奈子望着弟弟。

“其实我也很想跟日记多说说话,只是总觉得很难把话说出口呢。这次多亏了你,才让我抓住机会。”

“我哪有什么功劳呀。不过话说回来,为什么会觉得很难把话说出口呢?”

“那是因为……人家也有害羞的时候嘛。虽然在你眼里看来,我确实是一副我行我素的样子。”

美奈子仿佛露出了苦笑。俊介默不作声,他已经好久不曾有过和姐姐这么亲近的感觉了。如果美奈子因为获得和日记说话的机会而感谢俊介的话,那么俊介或许也该好好地感谢那些恐怖份子吧。

“话说回来,那些劫持犯的企图究竟是什么呢?”

美奈子提出了一个合理的质疑。

“总而言之,一定是有什么不能够公诸于世的秘密,所以不得不加以抹灭吧。这艘飞行船总共载了大约九百个人,不惜把所有人全不杀光也要保守的秘密究竟是什么呢?”

“唉,搞不好根本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秘密呢。说不定只有当事人本身认为是大事而已吧,恐怖事件向来不都是如此吗?”

“该不会和那个奇妙的怪物有关吧?”

美奈子指出重点。确实有这种可能,俊介也这么认为,只是并没有足够的情报来加以证实。总之眼前最优先的课题就是,尽可能让姐姐、日记、以及自己得救。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必须绞尽脑汁、借助于各式各样与学问无缘之智慧。

“得救的可能性有多大?”

“这就很难说了。不过,光就我们三个人来说的话,应该会有十成的几率吧。”

俊介虽然说得很有把握,但实际上并不是那么乐观。之事,他早已经习惯失望。一心期待会挖出遗迹,结果却挖出垃圾堆的情况他不知道遇上过多少回了。简直是,完完全全地习惯失望。如果不习惯的话,根本就没办法做下去,但是,他也不愿意把失望当成是放弃的借口。

俊介再次重复在船东套房所做的动作,日记也出手帮忙,一起完成那个原始武器。挥起那个东西,俊介对着窗玻璃敲击了一次又一次。

窗户终于破了,玻璃四处飞溅,从船内到船外打通了一条极短的隧道。

以一千公尺的高度来说,船舱内外的气压并没有太大的差异,也不至于发生把人吸出去之情况。风的漩流,仅只于将三人的头发和衣服打乱而已。

“这是要做什么用的呢,大哥哥?”

在充分被挑起的兴致以及好奇心的驱使之下,日记大声问道。

“为了把东西从窗户丢下去呀,这样才能让地面上的人察觉到异状。”

正确说来,并不是地上而是海上。如果飞行船上有东西掉落下来的话,看到的人一定会感到惊讶,并且怀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才对。惟一令人担心的就只有一点。

“你们也一起祈祷吧,不管是对神明或恶魔都行,千万别掉在什么人的头上才好。”

对着其他二人这么说的同时,俊介首先从枕头开始丢出去,接着是沙发的靠垫,浴室里的各式各样用品,然后是播放专用的录影机和录影带,茶壶,挂在墙上的复制画等等,一样接一样地全都扔了出去。在日光的照射下,每样东西都闪闪发亮地向下掉落。

在大约一千公尺下方的海面上,加拿大渔船奇蒙号正仰望着飞行船,以缓慢的速度航行前进。

“喂,快看哪,好像有东西从飞行船掉下来了呢。”

一个男人用手指着。飞行船上,确实有某些物体掉落了下来。好几样的东西,仿佛被一条看不见的丝线串住似的,一个接一个地向下坠落,在海面上激起小小的浪花。

乘着浪潮,靠垫和枕头飘了过去。受到好奇心驱使的船员伸出船篙,把在波浪尖上下浮沉的靠垫捞了起来,一看之下,上面竟然写了字。

应该是用麦克笔所写的文字吧,黑色的字体写着“HELPUS”。渔夫们面面相觑,然后不约而同地把脸转向天空。飞行船上,仍然有几样小小的物品,继续往海面飘落,这应该不是偶然的事件才对。

“看来不像是恶作剧呢,是不是应该报警比较好呢?”

“是啊。倘若真是恶作剧的话,该负责任的也是飞行船上的家伙吧。但是,如果不是恶作剧的话,我们可就要因为延迟通报而负责任了呢。还是快点报警吧。”“你们几个,搞什么鬼?”

怒吼响起,客房的门被打开。手持万能钥匙的作业服男人目露凶光、双脚叉开地站在美奈子等人前面。

“进房间的时候连门都不会敲,真是太没有礼貌了。”

说完之后,美奈子接着自言自语。

“这句台词我老早就想说说看了,没想到说了之后也不怎么样嘛。”

“还敢开玩笑,臭女人——”

恐怖份子正准备大步一脚踢出去的时候,侧面突然出现一根银色的棒子朝他脸上打去。那是浴室的淋浴水柱,由于特意调高了温度和压力,因此恐怖份子在遭到热水柱袭脸之后,一时之间被吓得呆愣不动。

抹了抹脸,板起一张愤怒的面孔就要展开猛烈反击之际,不是水的黏稠液体突然喷进双眼,那是浴室里所准备的洗发精。一阵滚烫沸腾般的疼痛遍布双眼,恐怖份子连痛都叫不出来地向后翻仰。

紧接着,这次是筋骨受到了沉重啤酒之敲打,当身体反射性地向前弯曲的时候,后脑勺又吃了一记预防万一的啤酒瓶敲击。跌在地上、再次企图站立起来之际,美奈子冲了过去,以高跟鞋狠狠踩住恐怖份子右手的手臂。

最后,伤痕累累的恐怖份子被电线和床单一圈圈地捆绑起来。

外行人开始对不幸的恐怖份子进行讯问。

“炸弹安装在什么地方?”

俊介揪起对方的领口,如此问道。

“用不着我一一告诉你们,你们早晚也会知道的。”

忍受着全身的痛楚,作业服男人毫不客气地嘲笑道。

“就算知道又如何?我劝你们还是尽量把身体缩得小小的,以免被卷入爆炸里呀。”

“谢谢你的忠告。那个就用不着你操心了,能不能告诉我你们的目的是什么?为什么要炸掉这艘飞行船?”

“知道了又怎样?就算你们知道了也是毫无意义之事。”

虽然惨遭外行人之痛击,但男子却似乎一点儿教训都没学到。单凭俊介这种程度的讯问根本不可能让他坦诚招认。他甚至还反过来,对着放弃问话而站起身的俊介威胁道:

“别以为这么绑着我就能够安心了。等我挣脱之后我一定会加倍奉还!让你们对这种半调子的处置感到后悔!”

“真令人期待呀。对了,你喜欢酒吗?”

从冰箱里拿出威士忌酒瓶,美奈子将瓶口打开,把整只酒瓶凑近恐怖份子的嘴边。恐怖份子完全隐藏不了疑惑和不安的表情。企图扭动的身体被俊介按住,鼻子也被指尖捏住。恐怖份子不得不张开嘴巴。

十分钟后,恐怖份子完全陷入烂醉状态,躺在地板上酒话连篇。三人斜眼瞥着这一幕,悄悄地溜出房间。

当地时间为上午十点,再过二小时就是预计抵达温哥华的时间。

伊斯坦西亚的最高干部出席深夜的紧急会议是在日本时间的凌晨三点。这个时候,飞行船“飞鸟”正在前日上午十点的天空中,沿着北美大陆西岸继续南下。

会议召开的地点就位在东京都内世田谷区用贺的伊斯坦西亚招待所。这是一栋拥有高耸的围墙及浓密的常绿树木围绕、风格宏伟的宅邸式建筑物,经常被当成重要会议或是企划立案的举办场地。

从董事长、顾问、监察人到一般董事,伊斯坦西亚的董监事成员共有四十名,而这天夜里参加会议的有十三名,针生政道当然也是其中之一。对于厌恶针生的人来说,针生的处境应该有如被告一样,然而他所展现出来的态度却怎么看都比检察官还来得傲慢。

针生拥有大股东的支持。董事们虽然憎恨针生的专横傲慢,却只能一味地忍耐下来。然而忍耐毕竟是有限度的,况且实际上老早就超出限度了。

针生不知道犯下了什么过错,并且打算把事情的处理推卸给其他董事。情况相当明显,这种做法令其他董事们相当气愤。但是,在仔细思量之下,这次或许有机会一扯这个越来越不像话的针生的后腿。在抱持这种想法来参加集会的董事面前,事实一项一项地被摊了开来。

志水之所以将胶囊吞进胃里带出研究所,原本就是为了避开严密的检查。研究所的人员必须空着手出勤,空着手回家,连便当都不允许带进去,甚至还得更换服装。而研究所所发给的制服也是统一回收清洗,如果想把胶囊带出去的话,除了藏在体内之外别无他法。

志水利用这种方式所带出去的胶囊的内容究竟是什么?董事们自然是兴趣浓厚。事到如今,针生虽然仍旧不愿意回答,但是冠木的造反让他不得不面对现实、采取对策。在无法单凭一己之力解决的情况下,他势必得借助于其他董事的力量。因此,尽管一张开嘴就是满口高傲的讲课语气,然而这也是针生之所以那么尖酸刻薄的理由所在。

“胶囊里面的东西是长寿酵素。这种成分能够起动基因里的RNA,而达到显著延缓老化的效果。”

接下来,针生做了好几项技术说明。

“它应用的层面相当广泛。比方说,必须花费几千年的时间在恒星之间飞行的太空人就可以使用这种东西。”

在一连串非常困难的技术性说明之后,针生突然表情一变,说起了梦幻般的远景。这是拥有某种企图的人要说服他人或迷惑他人之时,经常会使用到的方法。只不过,由于此时的听众打从开始就对针生的雄辩抱有警戒之心,因此针生不得不逐渐加快辩舌之速度。

“它也可以当成武器来使用。”

“当成武器?”

“没错。好比说敌国的年轻有为的领导者,很可能会在一夜之间衰老之死也不一定呢。”

董事们全都目瞪口呆地望着发言者,不过针生似乎一点都不介意。他继续舌粲莲花地说了下去。

“它也可以用来抑制人口的增加。光是数量的增加并不能为文明的发展带来任何贡献,不只如此,那些只会扯先进国家后腿的无能、而且一无是处的第三世界的废物……”

“喂,说话节制一点。”

听不下去的一名董事高声劝止,但针生却无意结束这篇满是偏见的危险演说。

“对那些废物的孩子施以急速老化剂,让他们在没有生育能力的情况下,一路老死完蛋。如此一来,地球和文明才能够从人口爆炸和粮食危急的噩梦中,获得永远的救赎。”

“难不成你想当救世主,让全世界来赞美你吗?”

对此蕴含恶意之反应,针生毫不在乎地接受了。

“不,科学才是救世主,我只不过是它的使徒罢了。”

毫无善意的视线集中在针生身上。这家伙有可能这么谦卑吗?他们不由得在心中如此判断。针生这个人的精神已经不正常了,他们早应该注意到了才对呀。不,一直以来他们不都是一面注意着一面装作看不见吗!

某种集团式的天才,会以这种方式来拯救企业。对于有毁灭企业之虞的危险经营者或干部,在二十四小时内从中枢逐出到企业之外,并将所有责任全推到那名人物的身上,这么一来,就算企业受到损害却依然能够继续存在。过去所发生过的几个例子,此时此刻仿佛又在对着董事们打着闪光暗号。

宣布休息片刻之后,几名董事站了起来往洗手间去。完事后的一名董事满腔愤怒的对着另一名董事说道:

“针生那家伙的独来独往,总有一天会把伊斯坦西亚给搞垮的!”为止都挺有用的,不过手上的污垢似乎积得太厚了一点……”

第六章晴时偶降飞行船

温哥华岛是座落于北美大陆西岸、加拿大西南端的一个小岛。虽说是小岛,但是南北长度有五百公里、东西宽幅有一百五十公里,面积达三万三千八百平方公里。在日本来说,这样的面积可比整个关东地区都还要大。

温哥华岛的东边是乔治亚海峡,再往东去则是加拿大的第三大都市温哥华市。温哥华市并不在温哥华岛上面,这点或许让正在学习地理的中学生们感到气愤,不过事实就是如此,气也没用。此外,卑诗省之省府维多利亚市就位在温哥华岛的南端。

当飞行船·AKUKA的庞大身影,出现在温哥华岛上空的时候,地面上正逢舒适宜人的五月天。

在沿着岛屿东岸延伸的国道上面,二辆省警所属的LandCruiser越野吉普车停了下来。例行的巡逻工作已经告一段落,合计六名警官,决定在定时报告的时间之前趁着空档歇口气。不一会儿,靠在车上谈笑的他们,不约而同地往天上看。过了十多秒的时间,他们才略带惊慌地叫醒正在车里打盹的副警长。

“副警长,飞行船好像有点奇怪呢。”

“……什么呀,就是那艘日本的飞行船对吧,不就是按照计划飞来这里,有什么好奇怪的呀。”

“可是……那艘飞行船正在冒烟啊!”

因为这句话而把头探出车窗、拿着望远镜观望的副警长微微提高了声调。

“那艘飞行船应该是借由氦气漂浮的吧,可是氦气不会燃烧啊。”

“也许不是气体而是船体在燃烧呢。”

单纯而合理的指正,令副警长面红耳赤地颔首认同,并指示部下和维多利亚的省警本部联络。

“总之那些日本家伙,又把麻烦和日元一起带进来了呢。真伤脑筋,他们为什么就不能好好地待在自己的国家里呢?”

其实副警长并不是真心这么认为,他只是觉得在这种时刻应该表现出一点社会精神罢了,而没有其他的意思。只不过,假使日本人当真乖乖的待在自己国家里的话,卑诗省的经济就得面临破产,这就是令人遗憾的现实。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呢?”

“会不会是激进派恐怖份子的所为?”

“激进派也有各式各样的种类啊。究竟是哪一种的激进派呢?”

“当然是反日的激进派呀。例如捕鲸捕得太不像话了等等的,这类的事情可多得很呢。”

“鲸鱼呀……”

用指尖将警帽的帽沿往上一顶,副警长抬头望着飞行船。一面冒着轻烟一面缓缓向南飞去的飞行船,看起来既像是在广大无边的空气海洋里悠闲喷气的鲸鱼,也有点像是巨大的草食性恐龙。

“如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的话,肯定是很棒的旅程吧。”

对于部下的喃喃自语,副警长只能大大地点头而已。

******

什么事情都没发生的话,这个前提早已破灭。惹出“什么事情”的罪魁祸首之一的冠木伸吾,命令部下在控制室外面的走廊集合。

“加拿大警方知道了。”

对着残存的部下,冠木厉声说道。看着老大越来越失去从容的表情,部下们不由得全身紧绷。

加拿大警方,正确地说应该是卑诗省的省警刚刚和飞行船通过话。各式各样的物品从飞行船ASUKA被扔到海面上,上面还写着求救文字。由于收到了经过渔船之通报,因此警方特意来电询问状况。

终于被外界知道了。完美的结局,看来已经无法期待了。

“可恶,你们为什么老是做一些不该做的事情呢!”

冠木的语气当中,又少了一些从容的成分。令他气愤的是部下单独行动,前往丢落物体之客房一事,竟然还遭到布下周密圈套的外行人扎扎实实地招呼了一顿。如果二人以上一起出动的话,就不致于闹出这种有损专家颜面的丑事了。虽然怠慢基本的当事人理应受到教训。

“可是老大,我们的人数毕竟不多,这种考量难道有什么不对吗?”

“如果考量的结果是让我们减少一份战斗力的话,那大可免了。”

“……”

“算了,事到如今说什么也没有用。”

冠木改变语气。

“全体注意,穿上降落伞,准备离开。”

这个命令让部下的脸庞充满朝气。活着离开,从空中遥控将飞行船炸掉的话,到时候乘客或怪物怎样就不关他们的事情了。

这个时候,劫持“飞鸟”的恐怖份子包含冠木本身在内,只剩下六个人依然健在。事到如今,冠木对于这艘飞行船只充满了厌恶与憎恨的感受。这是艘受到诅咒的飞行船,就让它带着诅咒一起爆炸消失吧。

“为了工作而给各位添了许多的麻烦,实在抱歉呀。希望大家见谅。”

打开控制室的门,冠木对着室内人员行了一礼。对于这份礼仪,船长等人完全不作回应也是当然之事。将虚礼发挥到极致,这就是冠木的行事作风。

冠木一行人熟练地穿上事先预备的降落伞。六个人都拥有超过十次的跳伞经验,甚至曾经进行过夜间跳伞。因此冠木毫无做出详细指示之必要。

一行人朝机员专用舱口前进。

温哥华岛的广大原始森林,宛如单调的墨绿色地毯在眼底展开。当中的某个角落,应该有协助犯罪者逃亡的组织在那儿待命接应才对。在森林里降落之后从海岸离开,搭乘汽船渡海到加拿大本土之后,接着再从温哥华循陆路前往美国的西雅图。护照和车辆都已经准备妥当,万一这条路行不通的话,还可以翻越加拿大洛矶山脉从亚伯达省出境。

只要从飞行船跳入空中的话,一切就结束了。由于在白昼脱逃之故,所以很可能会有目击者出现,然而眼前最优先的课题就是在爆炸之前离开。

来到距离机员专用舱口还剩下一个区域的时候,冠木一行人停下脚步,因为他们遇见了最不想遇见的对手。

仿佛在碎裂的黏土上泼洒过硫酸似的,直挺挺站立的怪物,像是嘴巴的地方,看得出来还沾附着人血和肉片。

“可恶,这个怪物究竟要妨碍我们到什么地步才会甘心啊!”

部下之一怀着憎恶、以及少量却明显的恐惧大声叱骂。

他人的计划或困扰等等,怪物怎么可能会明白呢?他只不过是依靠着本能在行动罢了。这点恐怖份子当然知道,可是知道归知道,憎恶却不会因而变淡。

手枪派不上用场,爆裂物在斟酌份量之后也证实了没什么作用。话虽如此,若是毫无节制地滥用爆裂物的话,恐怕连冠木自己几个也会被炸个粉碎。

“要走其他的出口吗?”

部下们均有逃避之意。冠木虽然并不情愿,但是在评估过状况之后,却只有这个软弱的策略最为明智。

“好吧,就使用货物用的大门。”

如此决定之后,冠木做出折返的信号。然而,对于冠木的决断力,怪物却一点儿也不买账。怪物轻轻地摆动身体,从他们后方追了上来。

恐怖份子开始逃跑,但是,落在队伍最后的男人,却因为鞋尖被散落在通道上的绳子绊倒而向前扑倒跌了一跤。怪物立刻逼近,抓住他的脚踝。同伴们停止逃跑,有恐惧也有盘算,因为这个时候还得仰仗人数。木的脑海里一闪而过。如此贵重的宝物,竟然握在不懂得它的价值的家伙手上,简直是难以饶恕的愚蠢啊,冠木心想。他渐渐地能够理解针生政道的心理。

但是,眼前的先决条件是离开这个地方。他已经无暇顾及部下们的情况究竟如何,只管一个人往货物室跑。途中和不少人交错而过,还撞倒了好几个人。

和姐姐、外甥女在一起的梧桐俊介,在发现了企图穿越人潮的男人身影之后,紧接着又听见突然冒出来的船东有本泰造的声音。

“那个就是劫持犯的首领呀!快把他抓起来!”

听见有本的叫嚷,俊介反射性地开始动作。看着起跑的俊介,日记也反射性地展开动作,但是却被美奈子制止了。

“大哥哥!”

“日记、别过来!你的任务是保护你妈妈呀。”

一时之间来不及说完的话,只要凭着想象就能接下去。虽然因为穿着救生衣而无法展现出飞燕般之身手,但俊介还是追着恐怖份子开始跑了起来。

到了这个地步,整个船上都陷入一片混乱与喧嚣当中。尽管发生了小型爆炸和火灾,“飞鸟”的船体却依然不摇不晃地维持稳定,也正因为如此,乘客们才得以冲动地四处乱窜。

“马上就要抵达目的地了,本船绝对不会坠落,请大家冷静下来。请听从机组人员的指示行动。”

脱离恐怖份子掌握的控制室,不断地在船上进行广播。对他们而言,除了这些之外实在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然而对乘客来说,持有武器的男人横行霸道,宛如在B级惊悸电影中登场的可怕怪物出现,加上枪声和爆炸声响震过后伤者接连传出——无法冷静下来也是理所当然之事。同时也有“一定要控告这家公司”以及“这辈子再也不搭乘飞行船”的声音,这对船东有本泰造而言,想必是最感头痛和心痛的发言吧。

有本几乎把劫持犯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老实说还不只是那样而已。

但是,有一个人却想忘也忘不掉。梧桐俊介终于在货物舱口附近和劫持犯的首领面对面了。仔细想想,他根本就没有代表追捕恐怖份子的义务啊。这大概是他生涯当中最轻率的一个失败吧。

俊介和冠木都不知道对方的名字,然而,彼此双方都相当明白,对方是敌人,若不将他打倒的话,自己就没有明天了。双方或许都处于无可奈何的状态中吧。

冠木的愤怒虽然是一种自我中心的产物,但是对本人而言却深刻至极。身为专家,这次的工作,可以说存在着以打计算的反省空间以及后悔的种子。而集大成者就是眼前的状况。

不是军人、不是警察、不是情报人员、更不是私家侦探。冠木竟然和一个百分之百的外行人形成了一对一的对峙局面。置身于这样的状况之下,应该算是冠木最不乐见的一件事情吧。因为他期望的是一个更加强而有力的敌人,来为这件工作润色结尾。

本来就是个喜爱恶作剧的人了,而瞧不起对手的心态,更让那股冲劲变得愈发强烈。

“你还真有本事追上来呢……”

冠木恶毒地笑着。

“这次可真是诸事不顺呀。唉,没办法了,就算是拿破仑或希特勒也有不顺遂的时候啊。”

“尤其是在灭亡的前夕呢。”

“哟,说起话来还挺傲慢的嘛。在大学里学的吗?”

郑重其事地忽视冠木的冷嘲热讽,俊介开始问起那个怪物的事情。既然对方爱耍嘴皮子,不如就趁此机会试问看看。因为不管怎么样,事情也不会变得比现在更加糟糕。

“那个在船上到处乱走的怪物、原本是个人类对吧?我想你一定知道他的身份才对。”

“没错。那个怪物,原本是个死了的人类。”

冠木证实道。在有些不合情境的优越感的驱使之下,他将珍贵的迷你型录音带从口袋里拿出来炫耀。

“这卷录音带里,录着一个什么专家的告白。如果公开的话,肯定会在全世界里引发一场大骚动呢。内容就是那个怪物所吃下的药物喔。那是秦始皇终其一生追求寻找、理应不存在的药物。”

“……是长生不老药吗?”

若是那样的话就可以理解了。原来这就是不惜将九百人全部杀害也要保守的机密。俊介当然不是在肯定冠木等人即将要做的事情,他只是认同一个实事罢了。那就是,认为有犯下那种罪恶之价值的人确实存在。

在双重的意义上,俊介确实是个外行人。无论在事态之现象面的处理上、或者在事态之本质面的掌握上都一样。

他并不是对付恐怖份子的特殊部队成员,也不是基因工程学或生化科学的研究学者。他的专长是把土器或石器从地底下挖掘出来,然后对那个时代的生活或文化交流进行考证。基因工程的意义他虽然大致了解,不过详细的技术等等的就无从得知了。

尽管如此,他还是靠着贫乏的知识,拼凑了一套自己的推论出来。那个怪物就是服下未完成药物之人类的悲惨下场。

虽然好不容易达成了生命力凌驾于常人之结果,然而理性或知性却未能受到活性化,所以只能凭借着本能及感官知觉而活动吧。

“假使那种技术无视于安全性而失控的话该怎么办?”这种不安心理的具体化现象就在这里。于是,为了抹煞这些事实,恐怖份子因而来到此地。

俊介并没有责怪冠木的意思。不,尽管在心里否定他的行为,却无意说出口来、以言语批判。对着这个恐怖份子的首领进行人道主义的劝说,根本是一件毫无意义的事情。因为那种话,他肯定听不进去。

纵使如此,俊介还是有很多话想说。

“那么,你现在是因为工作失败所以要夹着尾巴逃走吗?”

“谁失败了啊!”

“你的同伴怎么了?应该有好几个人才对吧。你之所以只身落单,莫非是把同伴给遗弃了吗?”

舌战也必须适可而止,最重要的是追根究底,万一激怒对方的话,对方不晓得会不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冠木并没有被激怒。脸上浮现一抹冷笑,从衣服底下拿出一个长方形的金属物体,体积大约是刚才的录音带的六倍大,俊介的直觉告诉他危机来了。

“住手——”

叫喊也没有用。脸上依然挂着冷笑的冠木,已经按下了大约两打并排的按键的其中之一。

飞行船地板的一部分裂开了。龟裂纵向地延伸了十公尺左右,并于瞬间向左右弹开。接连不断的异响爆发,火与烟对着空中直冲而上。

惊叫声交织响起,大约三十名不幸的乘客被裂缝吞噬。叫声被风撕裂,发出叫声的人们一个个往地面坠落。

这副光景,俊介并未直接看见,然而,光是爆炸声和震动就已经足够了。俊介一时发不出声音,只能愤怒地瞪视冠木。

“嗯,大致就是这样了。”

冠木装模作样地发出笑声,然而声音却突然变得嘶哑、鼻腔深处传来一阵刺激感。这对冠木而言是一种不祥的征兆,因为这是向他提示危险、来自于非理性区域的警告。

冠木蹙着眉头,重新评估眼前的年轻男子。对冠木而言,这个外行人很可能是具有某种程度以上的危险存在等等,这点或许不容轻视。以确定的就是,那绝对不是从容不迫的表情。

从容不迫的是冠木那一方。

通道的宽度大约有二公尺左右,地板上散落着铁丝、包装用绳索和螺丝扳手等等的工具。钉在墙壁和天花板之间的似乎是晾衣服用的塑胶绳。

冠木只需要把前面顾好就没问题。压制住来自非理性领域之警告,冠木再次开口。

“怎样!决定了吗?正义的伙伴……”

说的一方与听的一方都大吃一惊。因为冠木的声音奇妙地变了质。

原因是一部分气体容器有所破损而造成氦气外泄。这种气体会影响声带,让声音产生变化。声音会变得非常奇怪,像只感冒的鸭子一样。曾经有一段短暂的时期,使用氦气让声音改变的玩具相当流行。

本该盛气凌人出言嘲讽的冠木,就在一瞬之间沦为搞笑的丑角。无法怪谁的激愤令冠木面目狰狞,暴露出从容见底的恐怖份子本质。

俊介向后退了一步。一来是因为冠木的表情令人畏惧,二来则是因为俊介的脑海里闪过了一个计划。他正确地知道,自己目前最优先的课题是什么。

冠木盯着俊介,正准备向前逼近的时候却急速停止。简直像在模仿俊介的动作一样地向后退,连续退了十公尺左右之后,来到货物用的舱门口。

眼睛仍然盯着俊介,冠木用一只手把门滑开,另一只手则继续握着引爆装置。较强的风势从船内向船外刮去。

冠木为了即将进行的跳伞而摆出准备姿势,就在那一瞬间,俊介整个人向地板扑了过去,拾起地板上的扳手。冠木大吃一惊地转动身体,闪躲投掷而来的扳手。

一瞬的空白,在微妙的时间停滞之后,扳手命中冠木的右手。引爆装置从冠木手上飞了出去,朝着刚开启的门向外而去。在加拿大阳光的映照之下,宛若受到诅咒的蓝宝石般闪耀夺目,接着便从他们的视野中消失,永远地消失。

冠木的脸因愤怒而扭曲。失败了,他居然失败了。并非脱逃失败,而是工作失败。更令人憎恨的是,这一切竟然是被一个外行人所阻挠。

理应一生都不会发生一次的事情,俊介却仿佛再三经历并完成考验。然而他不得不有个心理准备,幸运的口袋差不多见底了。

其实,搭上飞行船这件事情的本身,就不能说是幸运。有些人因为没赶上豪华邮轮铁达尼号的处女航,而在码头上气得跺脚,但是俊介的立场却完全相反。

“都是因为你这可恶的家伙……”

冠木用鸭子般的声音吼道。肉食野兽因为自尊受损而怒气冲天,双眼燃烧着杀意的火焰,冠木向俊介逼近。

俊介并无迎击的打算。只要爆裂物的遥控装置被扔出船外,这样就已经太过足够了。对手是一个暴力和破坏的专家,他根本毫无胜算可言。

“让我们以考古学一较胜负!偶尔也该换我出题了吧!”

俊介很想这么说,不过结果肯定是行不通的。目前最重要的就是想尽办法从复仇者的面前逃走。

这个时候,有件事情是俊介怎么也料想不到的。他一心认定自己的幸运已经见底,但实际上这却是冠木的状况。

直到搭上飞行船为止都万无一失,没想到接下来却没一件事情是顺利的。冠木实在应该好好地自我警惕才对。况且被扳手击中的右手,也失去了平时完美的控制机能。然而,更严重失去机能的似乎是他的精神状态。

被追赶的年轻男子,把手伸向挂在空中的缆绳,摸索到金属扣环之后以手指勾住,动的部分只有脚而已。地上的铁丝以猛烈的气势对着冠木飞去,冠木以右手轻易挥开。

瞬间,手腕一阵剧痛。就在同时,空中的缆绳脱离扣环,呼啸作响。

缆绳如大蛇般地跃动。在无可闪躲的速度与气势之下,缆绳化为黑影击中了冠木从左半脸到斜下方之右手为止的大片范围。

冠木飞了出去,效果应该比吃了绳量级拳击手的一记上勾拳还要强烈吧。颊骨发出龟裂的声音,折断的牙齿和血向空中喷洒而出。

二次。连续二次,冠木都中了俊介的计谋。除了令他暴露出不该有的失态之外,更加显示出他的运气不只跌到谷底、甚至还透支的状况。

后方若是墙壁的话,被甩到墙上,伤势纵使严重也还不到致命的程度吧。但是,在他后方的却是低矮的栏杆。他的身体翻了一圈越过栏杆,倒栽葱地往八公尺低的地板落下,延髓的正下方发出一个混沌的钝响。

冠木回瞪着在八公尺上方越过栏杆凝视着他的外行人的脸,然而视野却急遽变窄,亮度也越来越暗。

“呵,我早就料到自己一定会不得好死,没想到竟然会死在一个外行人的手上……”

这是冠木最后的自嘲,只不过,牙齿崩缺满是鲜血的口里,根本完全发不出声音来。血沫堆积在嘴角喷开之后,冠木便陷入沉默,他的嘴里再也说不出任何黑色笑话来了。

经过大约十秒之后,俊介翻过栏杆,沿着轻金属制的梯子向下来到冠木的身旁。

对于自己所做的事情感到难以置信。这应该是正当防卫吧。但是无论如何,他确实造成了一个人的死亡。

虽然很想扔下冠木的尸体不管,但是又想要取得那卷录音带。那卷录音带应该会是解决这一连串事情的重要资料才对。不只如此,或许还能证明俊介的行为是正当防卫吧。

俊介小心翼翼地靠近,以鞋尖戳了戳尸体。他无意冒犯死者,不过此时此刻,应该没有人能责怪他的小心谨慎吧。完全没有反应,俊介继续保持警戒,单膝在尸体旁跪了下来,伸手朝作业服的口袋探去。

脑海里忽然闪过了什么东西的影子,俊介把手抽了回去。

拿起铁丝、抓住二处弄成环状,用那个东西去碰触口袋。一面想着这在旁人眼里看来不知有多么可笑,一面将铁丝的前端推进口袋,突然咻地一声,一根小针从袋口里飞了出来,上头显然涂过毒药。

无言地耸了耸肩,俊介继续操作铁丝,好不容易才让录音带从口袋里滚了出来。

“专家果然很可怕呢。”

俊介的感触相当深刻。自己竟然战胜了如此可怕的对手。不,其实俊介不过是在对手犯规的时候得了分而已。

俊介站起身来,再一次仔仔细细地检视过录音带,然后把它收进救生衣底下的衣服内侧,调整好呼吸之后离开现场。

……这个时候,在地面上等着协助犯罪者逃亡的集团成员,均以不悦的眼神仰望着飞行船。他们所等待的上宾,看样子是不会来了。所谓不会来也就是来不了的意思,一定是发生了非常严重的问题。既然如此,再等多久也是白费工夫。一行人连开口商量的麻烦都省了下来,立刻搭上车子消失无踪。

俊介的战斗,感觉好像持续了很久,实际上才花了不到十分钟的时间而已。正要走出货物室的时候,他愣了一下,向后跳开。因为那个怪物就站在他的眼前。贪心地吃光冠木的部下之后,怪物继续执拗地追着冠木来到此地。

“我的天哪,怎么没完没了……”

俊介连抱怨的精神都提不上来。居心不良的造物主似乎选中了他来担任这场人生障碍赛的跑者。就是对方前进多少,自己就后退多少之办法。好不容易走到这里的距离,一下子就失去了。

怪物的行动并不像俊介那么谨慎保守,冷不防地朝地面一蹬飞身而上,俊介则在瞬间扑向地板。

怪物的手抓了个空。俊介一个转身站起来后,立刻东倒西歪地远离怪物,彼此互相交换了位置。

怪物的身材,其实还不如俊介高大。但是他的腕力,却远远超越一个拥有巨人身材的职业摔角手。一旦被他抓住的话,俊介的下场肯定会像是积木玩偶一样地全身解体。

有一种名为天使尘的迷幻药,据说能够激发出人类潜在的肌肉力量,把一个普通的小市民变成拥有神奇怪力的超人。同样的效果,似乎发生在死者身上。

怪物再次前进。被他碰触到的话,就算只有一次,俊介也不可能再有逆转的机会了。他随手捡起地上的东西向怪物扔去。

被各式各样扔出的工具击中之时,怪物都会发出呻吟。这家伙还有痛觉存在吗?俊介感到怀疑。不久之前,他曾经以沉重的时钟打击他的头部,莫非是那次的攻击产生了效果,所以现在并不是全然没有感觉……

从乔治亚海峡到布拉德内湾,大大小小无数的船只在初夏的阳光中漂浮于海面上。这些船只当然有许多人搭乘,而且大部分的人现在都张大着眼睛、嘴巴,抬头看着一望无际蔚蓝到底的加拿大天空。

一片阴影笼罩在他们的头上,那是冒着烟缓缓下降的巨大飞行船的影子。

全长五百公尺的“飞鸟”在大气层内的天空之中,可谓是史上最大的飞行物体。将来,直到更为巨大的太空站或宇宙殖民地被建造出来为止,就算是探索冥王星,也应该不会有这么巨大的飞行物体存在才对。而这个东西,现在就在他们的头顶上。

他们大多数都知道,这一天、温哥华会有一艘来自日本的巨大飞行船抵达。只是,他们完全料想不到会看见飞行船冒着烟缓缓下降的画面。看着这一幕,他们在瞬间所联想到的就是知名的兴登堡号事件。

“不好了,飞行船掉下来了!”

在复数的叫喊声中,不管有线还是无线,电话的铃声响彻全城。机场管制中心、市政府、警察局、消防队、医院、军队、电视台、报社、还有日本领事馆。

隔着乔治亚海峡、在维多利亚市也有许多市民目击到飞行船冒着烟向东方飞去之景象,并且还兴奋地聚众观赏。他们并无恶意,之事很难压抑住自己或许有机会目击到世纪大灾难的这个想法而已。

和他们一样身为平凡市民,却不只目击到还拥有实际体验之人是梧桐俊介。当然了,对于自己能够获得这样的机会,他一点儿也不觉得庆幸。

这件事情和学问或研究毫无关系。然而,若是熬不过这个关卡的话,将来就再也做不了学问和研究了。不管怎么说,像这样地死在这种地方实在是太荒谬可笑了。不只还没结婚,到沿海省分去挖掘遗迹、确认古代环日本海文化圈之存在的梦想也还没实现呀。

这个怪物在身为人类的时候,应该也拥有过什么梦想吧。也许有个恋人,也许为了和上司间的人际关系而烦恼等等,他应该拥有过那样的感觉吧?

俊介猛然地提醒自己,这些想法根本毫无意义,他并不是圣人,如果在怪物和自己之间只能有一方得救的话,他不得不选择让自己得救这条路,这也等于是救了姐姐和外甥女一样。

铲除怪物的作战计划只有一个,就是把怪物弄出飞行船外面。由于一开始就没有打赢怪物的信心,因此俊介非常干脆地做出了这个结论。

俊介逃跑,怪物追赶。今天一整天不晓得已经逃了多少的距离,俊介连想都不愿意去想。

强劲的风从俊介的侧面猛刮过来,因为敞开的货舱门口正受到大约二公尺见方面积的风团袭击。在那扇门的旁边,有一样俊介需要的东西。

俊介扑向灭火器,两手抱起、一转过身的时候,怪物的鼻尖赫然就在眼前。俊介将灭火器的喷嘴向前伸出,二氧化碳的泡沫冲进大大张开的口中。

扎实喷出的泡沫令怪物惊慌失措地向后翻仰。俊介一面巧妙地变换位置,一面继续喷出泡沫。大约十秒钟之后,把灭火器扔在地上,用脚使劲一推,圆筒状的灭火器咕噜咕噜地往怪物的脚边滚去,绊了怪物一跤。

怪物一时重心不稳,东倒西歪地朝门的位置剧烈后仰。

怪物发出叫喊,与其说是恐惧,倒不如说是疑惑的叫喊。他似乎并不明白,自己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的双脚在空中飘浮,肉眼所看不见的最强之存在、名为重力的东西,将他的身体向下拉扯,朝着五百公尺下的海面,一面打转一面坠落下去。

以这样的高度来说,海面的强度就如同水泥地一样坚硬。怪物摔下去之后,就算是粉身碎骨,俊介也没有那个心情去同情他。

俊介瘫坐在地上,暂且将注意力放在调整呼吸上面。今天,想必是他一辈子都忘不了的一天吧!终于站起身来向外走的时候,已经是五分钟后的事情了。此时飞行船已经飞过海上,来到了温哥华市中心的正上方。

一阵轻烟吹来,俊介打了一个小小的喷嚏。假如此刻再有敌人出现的话,纵然只是个小孩子,也一定能够轻而易举地打败俊介。

拜托拜托,千万别再有任何东西出现了。正当这么祈祷的时候,突然有条人影出现在俊介面前,害得他差点没昏了过去。

“大哥哥,你没事就好了。”

“原来是日记啊。”

大大地松了口气的同时,俊介知道氦气对声带的影响已经消失。美奈子也跟着出现。一面向俊介颔首致意,一面对女儿开口。

“我就说嘛,你大哥哥才不会被那种家伙给打倒呢。”

跟着在美奈子身后出现的是船东有本,他以一种奇妙的熟稔口吻向俊介说道。

“嗯,看起来一点儿都没事嘛。那么,恐怖份子的头目怎么了呀?”

“被铁丝撞到,已经挂了。顺便跟你说一声,那个怪物也掉到海里去了。他们两个,应该再也无法在飞行船上捣乱了吧。”

“两个都被你打败了呀?”

有本微微地瞪大眼睛。

“听起来是这样子吗?”

感觉相当的疲惫,俊介以挖苦的口吻回答道。

日记的脸上绽放出光芒。

“大哥哥,你好厉害,太强了!”

之所以立刻露出担心的表情是因为她的英雄疲惫地叹了口气。

“大哥哥,你没事吧?”

“没事就好了呀,我也这么希望呢。”

勉强地转移心思,俊介笑着对日记说道。

“放心吧,我没事。我的运气虽然用光了,不过你和你妈的运气应该还剩下不少呢!”

俊介在口袋里摸索了一阵,取出他从冠木那里得来的录音带,向美奈子递了出去。

“能不能帮我保管这个东西?这是恐怖份子首领的东西,对于事件的解决应该稍微派得上用场才对。”

“不如交给我保管吧。”

有本伸出手去,然而伸出的手却抓了个空,因为录音带被交到了美奈子的手上。

“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我要是不稍微出点力的话,我弟弟可是会和我断绝关系的呀。”

简单地应付过企业界的枭雄之后,美奈子将录音带收藏起来。。”

船长益村骄傲地挺起胸膛。占领控制室的恐怖份子首领曾经利用飞行船的通讯系统打了通国际电话到日本,那个电话号码早已记录在船上的黑盒子当中。换句话说,他们已经掌握住恐怖份子幕后主使者的真是身份。

“很好,这下子可以向那家伙好好地要求一笔赔偿金了。既然敢妨碍我的事业,我就要他付出相当的代价。”

有本显得精神百倍。

话说回来,就在众人慌乱骚动、有的欢喜、有的昏眩之际,“飞鸟”已经开始在温哥华的上空盘旋,从乔治亚海峡往布拉德内湾而去,然后再回到乔治亚海峡。

虽然事先已经安排一处系留地,但是在这种状况之下,或许在海上迫降会比较好。温哥华周边的海是内海,所以海浪并不汹涌。

这一天,占据着温哥华市中心位置的史丹利公园,一如往常涌进了许多做日光浴和运动的市民而热闹滚滚。面积四百零五万平方公尺,和东京的公园比较起来,差不多是新宿御苑的七倍、日比谷公园的二十五倍大、温哥华不只在加拿大国内而已、更是世界闻名的绿色王宫。

原本应该是千古森林寂静安详,小鸟与松鼠享尽和平的一座公园,此时正迎接着前所未有之状况。鸟儿吱吱喳喳地吵嚷起来,松鼠则在草地上到处乱跑。人们指着天空,因为飞翔在天空中的巨鲸的影子,正黑压压地从他们头上坠落下来。

“高度一百!”

史丹利公园最引以为傲的千古巨木森林,仿佛因为风压而摇摇晃晃。尖锐的树梢眼看着就要刺破船底。

慢跑中的青年男女,骑着自行车兜风的少年少女,刚从午觉的睡梦中醒来的中年男人,正在练习太极拳的中国移民,各式各样的人们带着各式各样的表情开始追逐着飞行船跑了起来。

“真是壮观啊,所有的人都跟在飞行船后面跑呢。”

带着身处于危险当中的自觉,日记对温哥华市民的看热闹精神深表敬意。从走道上的大玻璃窗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地上人们的表情。

一辆追着飞行船而来的自行车在冲出自行车车道之后,因为爬不上陡峭的草地斜坡而翻覆倒地。上气不接下气的老人家瘫坐在草地上面,看似孙子的少年连忙拉起老人的手。

飞天巨鲸一面引发地上的混乱,一面朝着低空滑行而去,就连紧贴在摩天大楼玻璃窗边观看的人们的眼睛动作都看得一清二楚。

“飞鸟”的船体下方,仿佛擦过了狮门大桥支柱的最顶端。不,实际上真的擦过去了。在刺耳的摩擦声响起之后,飞行船轻微地晃动了一下。难得滞塞的桥上,车子纷纷停了下来,跑出车外的驾驶们全都目瞪口呆地仰望天空。

“在乔治亚海峡降落!”

船长益村大喊道。如果在布拉德内湾降落的话,飞行船的庞然巨体恐怕会连累到许多小型船只吧。

“加油,坚持下去呀,别害怕。一切有我在!”

捏着一把冷汗紧张不已的有本激动地反复叫了几声之后,终于说了一句他认为最有效的台词。

“如果能够平安降落的话,我就发六个月的奖金!不,十二个月。所以大家要加油啊!”

或许话一出口就后悔了也说不定,但是益村却丝毫不加理会地竭尽全力、行使他身为船长之职责。经由氦气排放之控制,缓缓地降低高度。

纵使在海面上降落,如果距离岸边太远的话,就会延迟来自于陆地的救援时间。他所选择的是名为英伦湾之水域,范围从史丹利公园的西方往西南方扩展开来,属于乔治亚海峡的一部分。

“是英伦湾!飞行船将在英伦湾降落!”

接到来自飞行船的通知之后,地面上的移动也有了方向性。巡逻车、救护车、消防车纷纷鸣着警笛疾驰前进,志工及看热闹群众的车辆则跟随在后。

面向英伦湾之东方、北方以及南方的海岸上,有许多携家带眷的人们和情侣,他们全都是得以亲眼目睹全长五百公尺之巨大飞行船降落在大都会邻近海面之历史最初画面的幸运儿。在他们的眼前,飞行船以船尾略微下垂之姿态与水面接触。

完全称不上是优美的姿态。但是,受创的飞行船总算顺利降落在温哥华市的近海、名为英伦湾的海面上了,时间大约是中午十二点过二十分之后。

根据目击者的描述,飞行船的降落姿态就好比是“一头河马被吓得腿软坐下之模样”,然而,若是采取海豚跳水的姿态降落的话,死伤者人数一定会更多吧。这并不是计较外表形象的时候。

“请大家放心,飞行船不会沉没,请大家冷静行动!”

就在服务人员大喊的时候,开启的舱门口已经挤满了人,有些还被挤落到海里面。

“大家快帮忙啊!一个也不可以死!”

有本大声地喊道,态度非常之认真。他并不是因为有人死亡就必须支付赔偿金的缘故才那么的拼命,因为所有乘客都有投保。况且他也打定主意,最后一定要将包含赔偿问题在内的所有责任推给恐怖份子的幕后指使人物。

尽管如此,在处理眼前事态的时候,有本还是不敢轻忽大意。因为他不希望留下任何的话柄、让那些财界主流的落伍老人说三道四。除此之外,假如无法让残存的乘客留下正面印象的话,对于今后的事业开拓恐怕也会有所阻碍吧。

气魄与盘算之双轮支撑着有本奋斗不懈,最后获救的人数一共超过八百人,这样的结局和事实,大概能够拯救他的事业和公司吧。

******

一旦真相水落石出就必须担负起所有责任之人物,正隔着北太平洋在远东的大都会里,度过坐立不安的时刻。

和温哥华之间有十七小时的时差,时间为翌日上午的五点二十分。经过一连串深夜的紧急会议,针生目前正在伊斯坦西亚的招待所里。在他离席之后,回忆仍然继续在进行当中。针生则一个人待在附有吧台及撞球台设备、面对中庭的沙龙之中,等待着会议的结论出来。

“在结论出来之前,究竟要我等多久才会甘心哪,一群没用的东西。”

针生对着参加会议的成员们破口大骂。到目前为止他总是屡战屡胜,并且顺遂地在光荣的大道上一路走来。在这段过程当中,他的敏感度似乎严重地遭到磨损,否则的话,他应该早在被请出会议室的阶段,就察觉到风向的恶劣程度了。因为将他支开的目的,就是为了做出对他不利的结论。

柜台的桌子上,对讲机响起了短促的音乐声。犹豫了片刻之后,针生才接起话筒回应。从对讲机里传来的是社长的声音。

“结论出来了哟,针生君。这是你自己的问题。整件事情和我们伊斯坦西亚毫不相干。”

“这是什么意思?”

“你做得太过火了呀,针生君。”

社长的语气之中,透露出一股愉悦的回响。针生首次感到不安,连做出粗劣的挖苦都必须竭尽全力。

“心情很好嘛。公司的股价又上涨了吗?”

社长并未理睬。

“飞行船已经抵达温哥华了。”

“……!”

“虽然称不上是全然地平安无事,不过听说大部分的乘客都安然无恙。还有,那个冠木打电话到日本和你联络的事情也留下了记录。我说完了。”

针生花了大约五秒的时间才找回失去的声音。

“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我一个人身上,你们以为这样就能解决事情吗?”

“难不成要伊斯坦西亚成为你的陪葬品吗?火是你自己点燃的,当然得由你自己去扑灭啊。”

社长的语气多了份冷酷。将针生逼入绝境一事令他满心

喜悦,因为他终于得以将过去以来日复一日所遭受到蔑视一举报复回去了。

纵然渐渐觉悟,针生还是无法相信现实。一直以来,他所相信的就只有自己的才能,以及自己对公司是不可或缺之存在这两件事。由于光是对于自己的信赖就充满了整个精神容器,因此毫无相信其他事物之余地。

“你还在听吗,针生君?可怜哪,你该不是惊吓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吧?”

社长的话,激发了针生的愤怒能量。但就算是愤怒,也必须依靠虚张声势来加以粉饰。

“真是没想到,你们几个居然低能到这种地步。没有我的话,你们以为伊斯坦西亚还能够维持下去吗?”

“这是什么痴人说梦呀。”

社长笑道。与其说是嘲笑,倒不如说是怜悯的笑,因为知道自己稳操胜算而笑。

“就算没有你,伊斯坦西亚当然还是能维持下去呀。不,应该说,就算没有我,伊斯坦西亚还是能维持下去。说起我俩之间的差异,相对于突出于组织外部的你,我则是埋藏在组织内部。”

此时社长的语气当中,似乎带着一丝轻微的自嘲。

“所以说,把突出的东西切掉,可比利用手术把埋藏的东西挖出来要容易多了呀。伊斯坦西亚或许会受到伤害,但是却能够留住性命,不过这些都已经与你无关了呢。”

“你们……”

针生的声音变得僵硬,而且尖锐。

“你们这些无能的东西,竟敢抛弃像我这样的伟大人才?你们会后悔的。我、我一定要让你们后悔莫及!”

对讲机毫无回应。

在海面上降落的“飞鸟”的庞然巨体呈现倾斜状态,船尾沉在水里。这是因为氦气排放程度的差异所造成的现象,放出较多气体的船尾沉入水底下,而气体残量较多的船头则浮在水面上。

由于认为爆裂物仍然留在船上,因此乘客们都穿着救生衣往海上逃难。俊介也带着美奈子和日记离开船外,将橡皮艇礼让给年长的乘客而漂浮在海面上。

“请大家不要靠近船尾,离得越远越好。”

船员对着乘客们如此叫喊。安全维护系统的某个部分似乎受到损害,所以在沉到水里之后,船尾的螺旋桨仍然不停地转动。在那周围的水流于是形成了缓慢、却又强劲之漩涡,一旦被卷进去的话恐怕是凶多吉少。

英伦湾风平浪静,而且又有暖流经过,所以并不觉得那么寒冷。穿着救生衣漂浮在海面上,很快就有援手伸来。事实上,数不清的警方、军方、以及民间的船只都已经来到现场,陆续地展开救援行动。

日记笑着对俊介说道:

“终于可以放心了呢。”

“千万别放心得太早哟,日记。惊悸电影在这种时候,总是会让观众以为一切都已经结束,然后在最后让怪物再一次从水里冒出来。这可是常见的老套手法呢。”

俊介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自己本身也感到放心的缘故。日记笑了,但是在笑了之后,整个笑容却突然冻结、刷白。俊介大吃一惊地回头一看,美奈子的叫声也同时响起。

“俊介,后面!”

水面激起高高的浪花,不知什么人扑了过来揪住俊介。整个视野,全都被一张宛如溃烂黏土人偶般的脸给占满。尽管从五百公尺的上空坠落海面,却仍然活着没死,还继续追了上来。

眼见怪物袭击舅舅,日记立刻奋不顾身地想游过去。

“大哥哥!”

“傻瓜,别过来!”

才刚一喊,怪物的手便压住俊介的肩膀,让他的头沉入水里。虽然靠着救生衣的浮力,很快就浮出水面,但是怪物却粗暴地喘着气再次扭打过来。

巡逻艇上,震惊不已的加拿大警官纷纷掏出手枪。然而,对着在水面上上下下激烈纠缠的双方,他们实在不敢大意开枪,因为加拿大警察在开枪方面,原本就比美国警察来得慎重保守。

怪物的手上抓着某种东西挥了起来,原来是从俊介身上揪下来的救生衣,日记想要尖叫却发不出声音。

但是,这全在俊介的算计之内。一个异想天开的点子闪过脑海,于是俊介故意让怪物扯掉他的救生衣。

俊介以右手的拳头向怪物空白一片的脸上打去。二人都浮在水面,虽然明知道不会有太大的效果,不过俊介所图的是另外的效果。

怪物发出奇妙的叫声,仿佛是不愉快的感觉被挑动了起来。他一手挥着救生衣,一手试图抓住俊介。

俊介潜入水中,钻进水里,然后使尽全力把脚向前一伸。水中的蹴击或许并不是那么有效,但还是强劲地推压到怪物的腹部,令怪物再次发出奇怪的叫声。

此时突然枪声大作,警官们纷纷对着怪物的头部开枪。但是,由于他们的巡逻艇和怪物都在晃动,所以一发都没有命中。

俊介的头从距离三公尺左右的水面浮出。大概是看到了吧,怪物扔下救生衣,往俊介的方向游去。

俊介再次潜入水中,位置就在“飞鸟”船尾的附近。这已经不晓得是他这一天里所想出来的第几个的决死陷阱了。怪物也潜入水中,对着俊介追来。水流急遽改变,因为飞行船的螺旋桨仍然在水里不停地运转着。

俊介一面做出顺流前进的假动作,一面用脚勾住坏掉的窗框,尽可能紧紧地攀住船体。

乘着水势,怪物从俊介后方迎头赶上,向前直冲,从头部对着高速旋转的对转螺旋桨撞了上去。

水中传来了异样声响。就在同时,水流也红红黑黑地混浊起来,整个水面顿时陷入一片宛若烟雾弥漫般之状态。生前被称呼为志水秀治的奇怪生物,就这样被飞行船的螺旋桨撕裂绞碎。血液和碎肉等等,散布在英伦湾的海水当中,顺着水流飘向四面八方。

直到回复到原本蔚蓝清澈的海水,只花了不到一分钟的时间。

俊介将脸探出海面,尽情地将空气吸入肺部。然后挤出最后的力气开始游泳,游了大约十公尺之后终于抵达终点。一靠近船只,立刻有半打左右的手向他伸来,将他湿透的身体拉上船去。

五分钟后,他已经踏在英伦湾海滩的土地上面。

这时,一名并非乘客的年轻日本女性走近过来,满脸焦虑地向他询问。

“请问……乘客之中有没有一个叫做志水的人?是个大约三十多岁的男人,他确实应该在船上才对……”

“抱歉,我不知道。”

这并非谎言。正如同他不知道冠木伸吾的名字一样,他也不认得志水秀治这个名字。俊介得知他们的名字,大概是后来的事情。

俊介的回答似乎令女性相当失望。

“这样啊,谢谢……”

“对不起,帮不上你的忙。”

女性怆然离去的背影,俊介并未看见。这一次他应该真的可以休息了才对,无论是谁,都无法再强迫俊介继续努力奋斗了。他所注视的对象,是朝着他跑来的少女、以及她的母亲。

“大哥哥!太好了!”

日记扑了过来。俊介一面抚摸着外甥女的头,一面看着姐姐。美奈子并未换下被海水浸湿的衣服,但是看起来却依旧容光焕发。

“哎呀呀。大哥哥都已经变成了理想的男性,你这孩子怎么就没法子变成一个像样的淑女呀。””

还有有本泰造。这次的事件,绝对不可能让他对飞行船的事业死心,因为这次的事件并非事故、而是犯罪。况且在这种程度的妨碍之下,飞行船还是丝毫不受影响地平安降落,这就足以证明飞行船是多么安全的交通工具,有本一定会如此主张吧。不过,就算他的主张绝对正确,那些都跟俊介毫无关系。

“那卷录音带,我还带在身上呢。加上你的证词,肯定会轰动一时喔。”

“我实在不怎么喜欢出风头呢。”

“只怕由不得你呀。日记在有了一个名人母亲之后,接着又有一个有名的舅舅了呢。”

救护车的门在三人的面前打开,坐在车内的是泉田父女等几个熟悉面孔。简单地和他们打过招呼之后,俊介在空的位子上坐了下来,同时,疲倦也对他撒下了睡眠之粉。

“大哥哥睡着了。”

“让他睡吧。等他醒了之后,还得跟媒体来场大战呢。”

姐姐和外甥女的对话从意识的角落飘过之际,勤奋的年轻考古学者正不断地朝深深的睡眠之谷下降。

后记

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从小就喜欢飞行船。成为小说家之后,虽然一直很想写一部以飞行船为题材的小说,但是却苦无机会,直到一九八九年在“狮子王”编辑部的美意之下,终于拥有发表的空间。

执笔之前,当然而又必要的工作就是收集资料。如果能够实际地搭乘一次那就再好不过了,只可惜这并非易事,所以只好仰赖铅字与图片。但是,最令人意外的就是飞行船的相关书籍非常稀少,纵使在大型书店也很难在书架上找到。好不容易终于找到了,可是却只有“飞行船之杂学”(GRAPH出版社杂学系列2)一册而已。

由于光是这么点资料实在不晓得该拿它怎么办,所以又托人前往国会图书馆和航空图书馆,并找到刊载于“珍氏海军图鉴”的飞行船照片与设计图、一九八三年度的“飞行船系统调查报告书”、以及“飞行船年代”(朝日SONOROMA杂志)。在取得了电影“兴登堡”的宣传手册之后,这才脱离了不晓得该怎么办的窘境。

明白执着于不存在的事物也于事无补之道理,所以我开始动笔。由于预定在杂志发表,因此截稿时间相当紧迫。尽管背负着时间压力,但是写作的过程却相当愉快。这次为了付梓而数度增删修改,希望尽可能地做出最正确的描写。那么,结果究竟如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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